远处,祝玉研偏过头去,亲眼看着宿敌毙命,本该快意,可心头却沉得发闷,脖颈处莫名一阵发紧。
仿佛那只手掐的不是梵青惠,而是她自己。
天象境大宗师,竟被像拎雏鸟般扼住咽喉。若哪日与那男人翻脸……那只手,怕也会毫不迟疑地扣上她的喉管。
念头一冒出来,祝玉研脊背窜起一股寒意,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祝玉研啊祝玉研,梵青惠是侯爷的死敌,而你,可是他亲口认下的盟友。”
她默念一遍,硬生生把那股物伤其类的凉意压了下去。
“滴,恭喜宿主斩杀一尊天象境大宗师,获得一百五十万杀神点。”
脑中系统提示音刚落,林渊手腕一振,尸身便如断线木偶般甩出,“砰”一声砸在泥雪里。
中原正道魁首、佛门执牛耳者、慈航静斋当代掌舵人,就这样屈辱地倒在燕州城外。
“真……死了?”
暗处窥视的高手们心头发颤,那可是慈航静斋门主!素来号称代天择主、俯瞰江湖的人物。
如今门主当场毙命,行走也昏死不醒,怕是撑不过今夜。
“绝不可与燕侯为敌。”
北莽与中原两地的顶尖高手,不约而同生出这念头。
那人不仅强得骇人,更杀伐果决,不论正邪黑白,触其逆鳞者,唯有一死。
“完了。”
“佛门,再难踏进北凉半步。”
有人幸灾乐祸:“慈航静斋,这次真要塌台了。”
梵青惠尸身坠地的闷响传入耳中,城墙上,青州王脸色惨白如纸,五脏六腑似被攥紧。
“万万不可与之为敌。”
他暗自咬牙,余光飞快扫向身旁王妃,眼神微动,似已拿定主意。
青州城下,
泥泞中,那位独臂老者缓缓撑起身,脊背更弯了,面容瞬时苍老十岁,张口呕出一口黑血。
风卷大雪,扑打在他佝偻的肩头。他抬眼望向远处那个挺立如松的身影,咧嘴一笑:“好小子,厉害!老夫,甘拜下风。”
“前辈还不走?”
林渊淡淡扫他一眼,抬手轻招,一枚巴掌大的玉盒自师妃宣怀中飘出,稳稳落入掌心。
掀开盒盖,一枚舍利静静卧于其中,金光氤氲流转,内蕴佛力浩荡精纯,远超天象境所能承载,正是佛骨舍利。
“小盘儿,收好。”
他随手一抛,小盘儿伸手接住,揣入怀中。
“燕侯,梵青惠已伏诛,佛骨舍利你也取到了。”
老者抹去嘴角血痕,沉声道:“这女娃,老夫带走了,如何?”
“不行。”
林渊摇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话音未落,他忽觉头皮发麻,右手剑指疾点虚空,
“砰!”
一道剑气自虚空中迸射而出,与剑指轰然相撞。气劲四散,林渊退半步,指诀消散,冷哼一声,目光直刺风雪深处。
风雪狂涌,天地混沌,青州城尽被吞没。鹅毛大雪层层叠叠,转瞬便将梵青惠的尸身覆住,天地归寂,唯余呼啸雪声。
旁人浑然不觉方才异动,连祝玉研这等魔门第一高手,也只瞥见一道流光乍现。
林渊垂眸,只见袖口裂开一道细口,正是刚才那一剑所留。他眯起眼,负手而立,身形笔直如枪,声音平静却穿透风雪:“既然来了,何须藏头露尾?”
整座青州城,或许唯有那独臂老人明白,燕侯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然而,
无人应答。
风雪愈发暴烈。
“咻,”
狂风迎面扑来,吹得白衣猎猎作响。南宫仆射、破军、小盘儿几人几乎睁不开眼。
雪幕深处,一柄寸许长的精巧飞剑悄然穿出,无声无息,直取眉心。
“轰!”
林渊眸光一凝,百丈之内风雪骤滞,无人察觉那柄小剑已至近前。
它裹着风雪而来,轻灵如无物,眨眼便悬停于他身前三尺。
剑形古朴,玲珑剔透,看似孩童玩物,却连一丝气息都不外泄。
林渊纹丝不动,飞剑速度却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距身二尺,如蚁爬行;最终停驻于眉心一尺之外,皮肤隐隐刺痛。
剑不动,人亦不动。
独臂老人望着这一幕,摇头长叹,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被风雪吞没。
他没出手拦下这位老剑神,到了这等境界,分胜负易,分生死难。
今日梵青惠已死,佛骨舍利到手,目的已达,不必再与老剑神纠缠。
林渊的目光穿透狂风暴雪,几个呼吸之间,身上伤口已愈合了大半。
这便是十三层龙象般若功千锤百炼出的钢筋铁骨。
“你来晚了。”
他眉峰微扬。
“确实晚了些。”
一声轻叹,自四面八方悠悠传来。
“咻,”
又一柄精巧飞剑撕开风雪,破空而至,直取他心口要穴。
剑势无声无息,却在距他前胸一尺处戛然悬停。
“真要动手?”
他开口问道。
来人未答,只片刻后,第三柄飞剑再度掠空而至,剑尖微微震颤,竟隐隐压过了那一尺界限。
“若燕后交出佛骨舍利,再放走师姑娘,此事便可作罢。”
那人终于出声。
“凭什么?”
林渊唇角一翘:“就凭这几把小孩过家家的玩具?”
“既然侯爷执意如此,在下也只能借这些‘玩具’,向侯爷讨教一二了。”
话音未落,两柄玲珑飞剑已联袂杀到,一左一右划出凌厉弧线,分袭两侧。
“轰!”
他肩头一抖,白袍鼓荡如帆,真气奔涌而出,三柄悬停飞剑应声震开。
左右双剑刚入三尺之界,便如陷泥沼,剑身嗡鸣不止,灵性骤滞。
他袖袍一挥,狂风骤起,两剑登时被掀飞出去,五柄飞剑各自散开,如游龙穿云,搅动风雪,冥冥中似有股不可名状的力量悄然降临。
“嗡,嗡,”
“嗡,嗡,”
五柄飞剑自天而降,精准锁向林渊周身各大要穴,俨然织成一道困龙之网。
先五剑,再五剑,共十柄飞剑翩然腾挪,静若幽影,青州城下,风雪骤急。
那股玄奥之力冲霄而起,循着某种诡谲轨迹徐徐流转。
“邪门。”
祝玉研面色肃然,面纱下柳眉紧锁,低语一句,忽而美眸圆睁,疾声提醒:“侯爷当心!这十剑分明在布阵!”
“师尊,可识得来历?”
小盘儿心头一紧,急忙追问。
“天下间,能以剑道臻至此境者,屈指可数。”
祝玉研沉吟片刻:“极可能是另一位剑神。”
“他?”
小盘儿愕然,朱唇微启:“那人不是素来行踪飘忽、不涉尘俗吗?怎会插手凉燕之争?”
“不清楚。”
祝玉研轻轻摇头。
目光投向远处,风雪深处,十剑隐然列阵,隔绝内外气机,引得漫天暴雪倒卷而聚,自成一方天地。
“没意思。”
风雪中,那白袍男子摇头轻哂,一步踏出,风雪齐震,四周飞剑尽皆倒射而出。他掌心探出,一股沛然巨力奔涌而出,顷刻将风雪大阵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过家家的把戏,就别摆上台面了。”
他语气淡漠,略带讥诮,袖袍一荡,虚空泛起层层涟漪。
举手投足,天地同撼;双掌按下,仿佛连空间都要塌陷。
无形威压铺天盖地,十柄飞剑陡然发出高亢清越的剑啸。
“咻,咻,”
“咻,咻,”
又有两柄飞剑自远空疾驰而至,悄然融入风雪,十二柄飞剑各据方位,牵引出那股玄之又玄的天地伟力。
剑阵既成,百丈之内风雪绝迹,万籁俱寂;头顶乌云翻滚如沸,电光炸裂,雷声滚滚。
“轰隆,”
“轰隆,”
粗壮电蛇劈开云层,紧接着,千百丈高空的积雪与寒流倒灌而下,尽数涌入剑阵之中。
十二剑齐鸣,冷冽剑芒浮现在虚空中,每一柄都勾连天地之威。
十二剑通天彻地,浩荡之势令虚空震颤,白茫茫的暴风雪如天河倾泻,轰然坠落。
天崩地裂,乾坤倒转,日月失色,那席卷而来的风雪,活像一头吞天噬地的洪荒凶兽,自九霄扑落。
“嘶……”
远处观战者无不倒吸冷气,头皮发麻,整座青州城上空的风雪,竟似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尽数抽向那百丈剑域。
其势如山岳倾颓、江海倒悬,漫天大雪裹挟雷霆之势,自天而降。
纵然远隔数里,未临阵前,北蟒与中原两大武林的顶尖高手仍觉肝胆俱裂:若被这雪幕吞没,怕是连挣扎都来不及。
“这还是凡俗武者能施展的手段?”
不少年长者已认出这十二柄飞剑的主人,心头剧震,先是独臂老剑神借剑武当,执掌天道剑意;如今又一位剑神现身,引动滔天雪劫。
“轰隆,”
“轰隆,”
大地震颤,青州城剧烈摇晃,城墙之上,又添数道狰狞裂痕。
青州王脸色铁青,黑如锅底,几乎按捺不住破口怒骂:你们打架,为何砸我青州城?
今日过后,这座城非得重修不可!
“这趟真没白来。”
暗处有人喃喃低语:“这般层次的对决,三十年都不曾见过了。”
“痛快!”
“燕侯的修为,恐怕已登临人间武道绝巅。”
“先败老剑神,若再退此人,足可与东海武帝城那位并驾齐驱。”
“生逢此等武道盛世,我辈却只能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