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春季悄然而至,凛冽的寒风日渐温柔,暖阳穿过枝桠,草木抽芽,繁花待放,整个世界都浸在融融春意里。
寇枝带着绣好的屏风来了枝绣坊,支起屏风的用具她都早已准备妥帖,待小心翼翼装点好后,便命人将屏风抬到了绣坊正堂。
前来采买的各家小姐婆子管事进了枝绣坊,见厅堂正中巍然立着一架丈余高的紫檀木落地大屏风,纷纷围了上来。
屏风朝人的这一面,绣的是江南盛世亭台楼阁图。
寇枝以极细的花针、五彩真丝绒线,层层叠叠晕染出一派人间盛景。沿岸错落排布着精致的亭台水榭、朱楼画舫,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朱红廊柱、琉璃瓦顶、雕花窗棂皆丝丝入绣,分毫毕现。
整幅绣面色彩明艳雅致,繁华却不艳俗,富丽又透着温婉气韵,将春日江南的热闹锦绣、人间风月尽数藏于一方绣屏之上。
待众人移步转至屏风背面,景致骤然一变,瞬间从喧嚣盛世坠入深山古刹清幽境。
同一块绣面,针脚细密无痕、平整如一,却全然换了一番天地。此处无繁花盛景,无游人喧闹,唯有苍山叠嶂、云海翻涌。
云雾以淡白、浅灰丝线层层晕绣,缭绕山间,虚实相生,深山幽谷之间,藏着一座古朴古刹,青瓦土墙,木门古朴,檐角悬着锈蚀铜铃,静默伫立在青山云雾之中,褪去所有繁华热烈,只剩山林悠远、禅意悠悠,静谧得仿佛能让人听见山间风声、寺中寂响,涤尽人心浮躁。
最绝妙的是这屏风的双面绣工艺,正反两幅天差地别的景致,针脚隐匿无痕,两面平整光洁,不露一丝线头、半点拼接痕迹。繁华盛世与空山禅寂融于一屏,一热一冷、一闹一静、一俗一禅,截然相悖却完美相融,针法精妙早已超脱寻常匠艺,堪称神来之笔。
满室宾客早已驻足不前,人人敛了笑语,眼神里满是震惊与叹服,静静凝视着这方绣屏。
一位身着锦缎衣裙的夫人缓步上前,指尖悬在绣面上方,不敢轻触,生怕扰了这极致景致,半晌才轻声慨叹:“我半生览尽江南绣品,见过无数名家之作,却从未见过这般绝美的双面绣。一面是人间锦绣烟火繁华,一面是深山古刹清净禅心,同屏双景,意境全然不同,当真奇绝!”
旁侧读书的士子眼中亮光灼灼,连连颔首赞叹:“寻常双面绣至多是花色稍异,此屏却是格局、意境、气韵全然不同!针为笔、线为墨,简处疏线留白、意境悠远,这般匠心手艺,绝非凡俗绣娘所能为,堪称传世瑰宝!”
几位闺阁小姐围立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小声唏嘘惊叹。
有人细细端详亭台的雕花纹路,有人静静描摹古刹的云雾层次,纷纷感慨寻常绣品顶多赏心悦目,而这架屏风,已然不是器物,是融山水、风月、禅意、烟火于一体的绝世艺术品。
“你看这针脚,密如蛛网、匀如流云,正反毫无破绽,也不知是耗费了多久的心血方能绣成!”
“一屏藏两境,闹市与空山咫尺相对,繁华落尽见清宁,这般意境,实在太过难得!”
满室赞叹声声不绝,人人沉醉于这方绣屏的绝妙景致里,久久不忍移目。
蓝妈妈正招待着众人,寇枝不便露面,遂来到后院绣房巡视。
绣娘们正静坐于绣架前,凝神专心于面前的绣品,针线上下翻飞,一室寂静,似乎连细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安茉在另一处待客厅前朝寇枝招手,寇枝缓步走了过去,“怎么,想我了?”
安茉一脸沮丧,亲自给寇枝斟了茶,才又坐下。
“那个简文真的是个混蛋!我把我攒的钱全部给了他,那可是十几两银子啊,谁知他不仅不知道感恩,还继续跟我要钱,你说他这不是混蛋吗?”
安茉越说越气,只恨自己眼瞎心盲,怎么就看上这么个混蛋!
寇枝抿了一口茶,神色泰然自若,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所以并不意外。
“你不给他钱了,是因为我给的那些话本子?”
安茉忙拉着寇枝的手,一脸懊悔:“是啊寇枝,那些话本子里的女子太惨了,被男的骗财骗色骗感情,最后还被抛弃,我怕我也落得这个下场,本想把钱攥在自己手里,可是简文那混蛋就不乐意了!”
“哼!他不过就是贪图我的月钱,他自己能不能下场取得功名还不一定,居然就惦记上我的钱了,我以前就是陷在他的花言巧语里迷昏了头,现在我已经清醒了,我不会再跟他有任何牵扯!”
寇枝放下了心,还好安茉及时抽身,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局面,不然她可就要操心了。
“你能想通就好,我也放心许多,巧娘就是遇到不靠谱的男人,被他甜言蜜语蒙蔽,这才犯下大错,也赔进去了自己的人生,你还好,自己清醒还能及时止损,真是再好不过。”
安茉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他既然不行那我就再换一个,绝不会再傻傻的供他读书科考,白白浪费自己的时间。”
顿了顿,她又道:“对了寇枝,你那些话本子都是在哪里买的,真是太好看了,我也想买来自己看看!”
寇枝缓缓笑道:“你随意进一家书铺去看看就行,不过除了买,还可以租,话本子种类繁多,除了我给你的那些痴情女子负心汉的,还有有情人终成眷属,有情人双双殉情,除了男女之事,还有各类志怪小说,神魔演义,你有时间就去看看,保管你挑花了眼。”
安茉眼里亮起一抹色彩,满脸欣喜:“原来书铺里不止是卖那些晦涩难懂的书,也有这些好看还好懂的书啊!”
寇枝笑着说道:“可不是嘛,你月钱那么多,与其拿去供养简文,还不如取悦自己,反正租书也用不了多少钱,看话本子不比看男人有趣得多了。”
一番话说得安茉心花怒放,只是转瞬她又垂头丧气起来:“寇枝你也真是的,有这好东西不早点告诉我,我攒的钱都给了简文了,如今想租话本子也得等到下个月我发月钱了,还有这么长时间呢,这要我怎么过!”
寇枝狐疑问道:“怎么,简文不肯把钱还你?”
安茉又是一脸沮丧:“可不是嘛,我上次去叫他还钱,他却不肯,只说那些钱都被他拿去请同僚喝酒了,是半分都没剩下,如今没钱还我了,还说我要是想要钱,就去找他爹娘要。”
“你去了?”
“去了呀!他爹娘也是不要脸的,说我自愿送钱给他们儿子的,这事可赖不到他们身上,好说歹说就是不肯还钱,这一家子癞皮狗可真是气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