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赌瘾,寇陵眸色沉了沉,藏着几分狼狈与无奈。
“姐姐,你不知道,赌瘾这东西,沾上身就刻在骨头里。头三个月最是难熬,每每夜深人静,或是白日劳作疲累至极时,心里就发痒,满脑子都是赌桌的光景,总想偷偷跑出去,再赌一把痛快。我试过好几次,趁着看管的庄丁不注意,偷偷溜出劳作的田地,想要逃去镇上寻赌坊。”
“可我逃不掉。”
寇陵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的怨怼。
“那庄子太偏了,山路蜿蜒曲折,草木丛生,四下景致一模一样,我自小长在京城,从未去过那种荒山野岭,根本辨不清东南西北。”
“每次出逃,走不了半个时辰,就彻底迷路,荒林里寂静得可怕,连个人影都寻不见,最后只能顺着田埂、循着炊烟,灰头土脸摸回庄子里。几次下来,我彻底死了逃跑的心思。”
他抬眼看向寇枝,眼底情绪翻涌,半是委屈,半是释然。
“我心里是真怨过姐夫的。”
“我知道我有错在先,赌性难改,害人害己。可我到底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素来爱惜体面,一朝被扔去乡野,日日做最粗鄙的农活,被规矩磋磨,半点读书人的尊严都不剩。无数个夜里,我累得睁不开眼,心里又憋着一股闷气,总觉得姐夫手段太狠,毫不顾念你的情分,是刻意折腾我、罚我。”
寇枝静静听着,心头酸涩发胀,眼眶早已悄悄泛红,却并未打断他。
她比谁都清楚薛兆川的性子,凌厉决绝,从无妇人之仁。
当初寇陵深陷赌局,日夜流连赌坊,输光银钱、欠下外债,又被爹娘抛弃,已然濒临毁了终身。
若不是薛兆川这般不留余地的狠绝,寇陵这辈子,怕是就彻底毁在了赌字上。
沉默片刻,寇陵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宇间郁结许久的郁色缓缓散开。
“我怨他堵死了我的所有退路,我怨他把我逼入绝境而我毫无办法。”
“可我也清清楚楚知道,我该感激他。”
他眼底的怨怼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愧疚与真诚的谢意。
“是姐夫狠心断了我所有退路。”
寇屿垂眸看着自己掌心的厚茧,语气郑重,“日日劳苦耗尽了我所有心力,累到沾床即睡,连半点胡思乱想、动赌念的力气都没有。日复一日的苦熬,硬生生磨掉了我骨子里的贪念、浮躁与惰性,把我从悬崖边上硬生生拉了回来。”
“这半年的罪,是真的受。”
“可这重生的机会,也是他给的。”
寇枝鼻尖酸涩难忍,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你受苦了。”
她缓缓倾身,伸手轻轻覆住弟弟粗糙斑驳的手背,声音温柔又哽咽:“可是陵儿,不下重手我就无法叫你回头,我们此举,也是无奈为之。”
“薛兆川虽然对你心狠,可你也不要怨他怪他。”
寇枝轻声细语安抚着寇陵多年读书人的体面与委屈:“兆川有时候性子冷硬,做事从不留半分情面,只会用最苦、最彻底的方式,逼人自救。旁人只看见他罚你吃苦,可只有我知道,他是真的不想见你毁了你自己。”
寇陵喉间微微一哽,他微微垂首,掩去眼底泛起的湿意,郑重地点头:“我懂。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碰赌坊半步,往后我好好上进,护好姐姐,也不负了他这番狠心成全。”
很好,看来那场半年的磋磨,让一个迷途纨绔,彻底褪去顽劣,终于长成了端正之人。
寇枝敛去心疼哽咽,问道:“你这次回来,往后是怎么打算的?”
寇陵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这十几年来,好像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不过经过这半年多的经历,我倒是可以下地干活了,若是家里的地还没卖的话,我兴许还能养活自己。”
寇枝柔声道:“陵儿,薛兆川的意思是,先送你去书院读书,若是你下场取得举人功名,再让你去学堂教书,不过我的意思是,取了功名后再在书院待几年,往后你若是想种地亦或者是做教书先生,都随你自己的心意。”
“你觉得呢?”
寇陵心里更加愧疚,他做下这样的糊涂事来,姐姐不仅不怪他,还愿意给他机会,能得这样的家人,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就听姐姐和姐夫的,毕竟,是你们把我拉回正途。”
算了,寇陵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让他做决定也太儿戏了,不如就依着自己的意思吧!
“那就先听我的吧,等你弱冠后你再自己做决定也不迟,现下你先安心读书,旁的不要多想了。”
寇陵点头道:“好,我都听姐姐的。”
寇枝摸了摸寇陵的头,露出一个温柔和善的笑容来,轻声吩咐下人带他去客房休息,自己则是开始挑选寇陵读书的书院。
寇陵一路行来,身子尚带着连日劳作的疲累,他垂着眼,步履放得缓慢,只想早些到客房歇下。
转过月洞门,一道身影斜倚在廊柱上,腰间玉带松松垮垮,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玉坠,正是薛兆川。
他一身锦袍衬得身姿倜傥,眉眼间是惯有的漫不经心,瞧着半点没有平日里主事人的威严。
仆役见状连忙躬身行礼,识趣地退到一旁,不再上前。
寇陵脚步顿住,面上神色略显不自在。
先前心中积攒的怨怼还未全然散去,面对这位一手将自己丢去乡庄吃苦的姐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只依着礼数拱手见礼:“姐夫。”
薛兆川直起身,慢悠悠走上前,目光在他粗布衣衫、布满厚茧的手上扫过,嘴角勾着几分似笑非笑:“倒是比从前硬朗多了,庄上的日子,没白熬吧?”
明知道薛兆川这是在打趣自己,可自己却毫无办法,谁让面前之人是自己的恩人呢。
寇陵眉心微蹙,语气平淡:“劳姐夫费心,如今已戒了赌瘾。”
“戒了就好。”
薛兆川抬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浮尘,姿态散漫,“我还真怕你骨头软,扛不住几日就想方设法往外溜。那庄子山路绕得很,真跑丢了,我可没空派人满山去找你。”
寇陵耳尖微热,面上更添几分局促,淡淡应道:“往后不会再有了。”
“算你识相。”
薛兆川笑得随意,半点不见往日的冷峻,“往后安分读书,本本分分过日子,别再惹出旁的乱子,大家都省心。”
寇陵心中五味杂陈,郁结、感念、别扭交织在一处,沉默片刻,他深吸一口气,抬眼正视薛兆川,神色陡然变得郑重。
哪怕薛兆川出言嘲讽自己,他现如今都可以不放在眼里,只是唯有一事,他必须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