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沂视线穿透昏暗的火光，落在小八身上，又缓缓移到月照梵的脸上。
师尊渡劫陨落已有二百余年，这个刚刚化形，堪堪百岁的妖族幼崽怎么可能会认得他？
或许是名字相近的人也说不定。
冷沂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平心静气。
小八见月照梵不说话，只当月照梵是不同意，又开始拉着她的衣袖来回摇晃，用带着奶音的腔调撒娇：
“宣微哥哥已经很久很久没来了，久到就连他之前教的那个很难很难的无定雷火咒我都已经练熟啦！姨姨就求求他下次一起来玩嘛！”
无定雷火咒？！！
这五个字在在冷沂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那是师尊玄危当年在普通雷火咒的基础上改良过的独门秘法。
外人怎么可能会知道……
一个足以让他心神震荡的猜测渐渐成形，冰冷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外泄，让周遭的空气都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月照梵看着小八天真无邪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但他口中的每一个字，都让月照梵百感交集。
生与死，对于一只无忧无虑的幼崽来说太过遥远。
所以月照梵从未告诉他们，那个会和她一起去找妖族喝酒、会耐心教小妖法咒的宣微，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魂归天地。
而眼下，月照梵更不知道该如何叙述，她又亲眼见到了那人死而复生……
但月照梵没有伤春悲秋的机会，她当然也感知到了冷沂周身的气息突然变得极不稳定。
坏了。
石壁上的水滴啪嗒一声滴落，然而两道水声的间隔，对此时的月照梵来说，就像一辈子那么漫长。
如引起他们怀疑，她该怎么狡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洞外忽然传来一声温和绵长的狼嚎。
“嗷呜——”
月照梵怀里的小七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耳尖抖了抖，他从月照梵怀中抬起头，失落地说道：
“是叔叔们……他们要接我们回去了……”
这声呼唤对月照梵来说，却如同天降的甘霖，她赶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对小七和小八说：
“嗯，确实该回去了。”
月照梵逃也似的站起身，动作有些不稳，分别牵起两只幼崽的手，准备将他们送到洞口。
然而，月照梵刚刚迈出一步，一股森然的寒气扑面而来。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一面半透明的冰障在月照梵面前拔地而起，封死了月照梵的去路。
“你刚刚说谁教你的无定雷火咒？”
大乘期的威压从背后传来，沙哑却满是逼迫的话语从冷沂嘴里吐出来。
月照梵立刻转身，将两个被吓到的小崽子拉到身后护住，眉头紧锁。
“你吓到孩子了。”
冷沂却完全无视了月照梵，又往前逼近了一步，将视线锁在了月照梵身后，正瑟瑟发抖的小八身上。
“说。谁、教、你、的、无、定、雷、火、咒？”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又沉重。
小八的身体猛地一抖，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感觉到身后的两只幼崽抖得更厉害了，月照梵深吸一口气，迎上冷沂偏执的视线，用一种刻意放缓的轻松语气开口：
“冷沂长老，早有耳闻你最是重规矩，现在是般失控的模样，可真是少见。”
月照梵撇撇嘴，轻笑一声。
“小八说的‘宣微’，是桑宣微，一个脾气古怪的炼器师。怎么，莫不是冷沂长老听错了，误以为是什么故人？”
冷沂咄咄逼人的气势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
桑宣微？炼器师？
就是炼制出冲霄雷引的那个？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总让他控制不住的联想起心中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介入了这片僵持。
荀星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拍了拍冷沂紧绷肩膀，随后对着月照梵歉意地拱手行礼。
“月二少主，还请见谅。”
“师兄他……只是因师尊之事，心神激荡，精神有些紧绷，绝非有意冒犯。若有惊扰之处，我代他向你赔不是了。”
荀星的出面调停让洞内的气氛略有缓和。
躲在月照梵身后的幼崽感受到那股压迫性的威压减弱了些，小七胆子大了一点，从月照梵的衣摆后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的目光好奇地在荀星和冷沂之间打转，最终落在了荀星腰间。
那里挂着一串由雷击木雕琢而成的珠串，每一颗珠子上都萦绕着细微的紫色电光。
幼崽天真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也是宣微哥哥的徒弟吗？”
月照梵的眼皮猛地一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唰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小七的嘴，另一只手将他的脑袋按回自己身后。
月照梵压低了声音，用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呵斥道：
“不准胡说！”
月照梵觉的这里一刻也不能再待下去。
然而，前有冰障，后有冷沂，他丝毫没有要放行的意思。
月照梵的耐心终于耗尽，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
洞穴内，毫无征兆地刮起了风。
不是轻柔的拂动，而是带着森然的杀意。
荀星的脸色一变。
他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细密的刃，那不是风，是蓄势待发的剑气。
荀星皱紧眉头，一把抓住了冷沂的手臂，低声劝阻：“师兄！”
冷沂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任何威胁。
他冷着的脸更臭了，用力将自己的手臂从荀星的钳制中抽出，固执地再一次发问：
“你说什么？”
小八并未注意到月照梵那警告的眼神，他的目光被荀星腰间的冲霄雷引吸引。
听到冷沂的问话，他用颤抖的嗓音，指着荀星，不信邪的反问：
“你们不是吗？可是他身上的珠串，明明跟宣微哥哥给他徒儿设计的法器一模一样唉！”
童言无忌，却是最锋利的刀。
一模一样……
冷沂眸子一颤。
一瞬间，荀星脸上的血色褪尽，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珠串。
这不是师兄为他在万宝楼拍下的吗？
说是炼器大家宣微仙尊亲手炼制。
给徒儿？
所以……宣微就是玄危？？？
他猛地抬头，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寂中，一个一直袖手旁观的人，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
沈术看戏多时，不知何时已站到了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他嘴角带笑，但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中，却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锐利的审视。
“月二少主身上的秘密，可真是不少啊。”
他的声音平缓而清晰，“按理说，这是你们昆仑与清灵谷的私事，我等外人不该多管。可这小家伙，刚刚提到了玄危仙尊。”
他特意加重了“玄危仙尊”四个字，目光缓缓扫过冷沂和荀星，最后落回到月照梵的脸上。
“在场的诸位，谁都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月二少主若是再这般隐瞒下去，恐怕……就不太合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