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楼是汴梁御街头等名楼,五楼相连,飞桥互通,紧邻皇宫东华门。
马车里,高衙内拿扇敲了敲车窗的木框。
武兄觉得我这东京风物如何?
武植靠着车厢,眼神穿过撩起的窗帘看向外头。
纸醉金迷的大场面,确实是个能把人骨头熬软的销金窟。
高衙内得意地摇着扇子,眼角挑起几分自傲。
那是自然,等会儿到了樊楼,乡八......不是,武兄。那里的酒一口下去舌头怕是你都不想收回来,那里的姐儿看一眼就让你三天迈不动腿。
他嘿嘿笑了两声,用扇指着前方越来越亮的街市。
中楼是招待皇亲国戚的,东西两楼是达官贵人常包的场子,南北两楼则是各路豪商一掷千金的地方。
高衙内说到这,拿扇子挡住嘴。
咱们今日要去的是东楼顶层的观星阁,站在那能直接看到皇城里的琉璃瓦。
武植挑了挑眉。
衙内这排场,小弟在北方可从未见识过。听说樊楼的雅间得提前半个月预订,衙内这是早就安排好了?
高衙内把扇子一展,扇得哗啦作响。
本衙内是什么人?观星阁平日里确实不对外,可咱们去了,那便是现成的。
马车缓缓停稳。
车夫搬来包着厚实绒布的上马石。
两人踩着下车。
甲紧跟在武植身后。
街道两旁的彩纸灯笼将路面照得发亮。
樊楼五座三层彩楼由半空中的飞桥相连,人影在桥上穿梭。
楼体外侧挂满红绸。
来往的皆是头戴纱帽身穿罗绮的权贵,空气里飘荡着脂粉香。
武植扫了一眼门前停满的轿子和骏马。
这阵仗,比咱们那儿的节度使府邸还热闹三分。
甲在一旁闷闷应和一声。
节度使算个鸟。在东京城里,三品官多如狗,五品官满地走。武兄你往后跟着我混,保你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泼天富贵。
门子见着高衙内那张脸,扯起嗓门往里通报。
徐老鸨扭着腰肢迎下台阶,头上的金步摇叮当作响。
老鸨身后的几个龟奴拿着水火棍,赶紧驱散旁边看热闹的。
高衙内拿扇戳了戳老鸨的丰挺…...
东楼顶层的观星阁给我腾出来,把你们这最烈的酒摆满!
高衙内随手将一锭银子扔进龟奴怀里。
徐老鸨的脸色僵了僵。
衙内今日来得不巧了,观星阁刚刚被王公子包下,连楚楚姑娘都请去弹曲儿了。
高衙内脸色当即拉长。
王世冲那瘪三算什么东西也敢抢本衙内的场子!
他一脚踢开挡路的门子往大堂里闯。
徐老鸨赶紧赔笑,伸手去扯高衙内的袖口。
衙内息怒。王公子申时就到了,带着一帮清客相公,点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老婆子也是没辙,观星阁那边实在腾不出来。要不给您安排摘月轩?那儿的景致也不差。
高衙内一把甩开老鸨的手。
摘月轩?那破厢房连观星阁一半大都没有。本衙内带兄弟来长脸,你让我坐那犄角旮旯?
衙内说哪里话。只是今日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是觉得本衙内好打发?还是觉得太尉府的银子不如枢密使府的好使?
中庭露天相扑台周边围满了饮酒的看客。
楼上回廊处站着七八个锦衣公子。
为首的青年手里转着两枚油亮的核桃。
我当是谁在下面狺狺狂吠呢。
看这嚣张的打扮和做派,可不就是太尉府的衙内爷么。
王世冲把手里的瓜子壳随手往下一弹,刚好落在高衙内脚边。
你们今儿下午都没去城门口凑热闹吧?
周围几个清客相公纷纷挤到栏杆边上凑趣。
咱们下午都陪着公子听曲呢。这太尉府的衙内爷又闹出什么新鲜景致了?
公子快给大伙儿说道说道,也让兄弟们长长见识解个闷。
王世冲故意清了清嗓子,抬高了音量。
听城门守卫的说,高大衙内下午进城的时候,那做派可是别具一格。
旁边的青衣公子跟着附和起来。
怎么个别具一格法?
难不成是骑着什么域外的珍禽异兽回来的?
王世冲仰着头哈哈大笑。
他是裹着一身泥水和尿骚味进城的。这才多大会儿工夫,那股骚味就洗干净了?
周遭陪侍的清倌人和随从小厮纷纷捂嘴憋笑。
高衙内平日里在东京城最讲究的就是排场和面子。
他走到哪都得被人捧在手心里供着。
这辈子哪里受过这种当众剥皮的折辱。
他双手往腰间一叉,指着楼上破口大骂。
姓王的你少在这放臭屁!
王世冲手里的核桃敲着木栏。我这可是实话实说。
他指着外头大街的方向。
满城门巡防的军爷可都长着眼睛呢,要不要我现派人去把城门官叫来对质一番?
高衙内气得在原地直跳脚。
衙内何必与这种不入流的货色置气。
武植收起折扇敲在手心。
野狗在街边叫唤两声,衙内难不成还要趴下去跟野狗对咬一嘴毛?
高衙内得了武植的这句,觉得找回了几分颜面。
他把腰板挺得笔直,指着楼上的廊柱继续嚷嚷。
信不信本衙内把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全抖落出来,让满樊楼的人都听个响!
王世冲嗤笑出声,满脸都是不屑。
你倒是说说看。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
本公子有什么事能入你的狗眼。
高衙内冷哼一声,使劲甩着袖子。
这事儿若是让你家那老枢密使听见了,非得亲自拿着家法棍子打折你的狗腿不可!
王世冲抓起一把瓜子直接往一楼撒去。
少在这里故弄玄虚吓唬人。
他俯视着底下高衙内。
有胆子你就当着樊楼老少的面说清楚,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今天这事没完!
旁边看热闹的闲客本来就是看戏不嫌事大,这时候也跟着起哄。
衙内爷别光打雷不下雨啊!
有真事儿倒是说来听听,让咱们也跟着乐呵乐呵!
就是,咱们今天权当来这听一出免费的折子戏了!
高衙内仰起头,笑声比旁人还要大上几分。
前天晚上在金水河画舫上,是谁一口气点了三个作陪?
大堂里的饮酒客纷纷停下手里的杯盏,支起耳朵听这等风流八卦。
回廊上的笑声一下子全停住了。
高衙内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在灯笼光下乱飞。
是谁连着灌了几大碗大补的鹿血酒,结果在舱里折腾了半个时辰,连人家姑娘的裤腰带都解不开?
王世冲身边的帮闲脸色大变,赶紧出声喝止。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我家公子岂是那种没用的人!
高衙内根本不理会别人的打断,一根手指直直戳向王世冲的方向。
办不成事还想在姑娘面前逞威风。
最后被几个脾气爆的姐儿嫌弃,一脚踹进河里洗冷水澡的废物是谁!
王世冲手里的核桃顺着二楼栏杆缝隙滚落。
高衙内马上指着地上那核桃。
大伙儿看看!
这气虚手抖得连盘里的玩意儿都握不住了!
高衙内扯着嗓子继续嘲笑。
你这名副其实的软枪头还有脸在这樊楼里跟我论英雄长短?
这几句挖苦直截了当,没有任何遮掩。
这番话狠狠戳中了在场风流客们的笑点。
大堂里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连金水河里的王八都要知道王公子的威风事迹了。
旁边的端着酒跟着凑趣。
可不是嘛!
枢密使家的软枪头碰上了太尉府的尿裤裆。
今天这樊楼算是来对了,这热闹在别处拿钱都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