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铲刚翻了个面，油星子溅到手背上，林羽“嘶”了一声，甩了甩手指。
“你小心点啊！”娄晓娥从灶台外侧探身，“念希还指着这顿饭呢。”
“没事，我这是练铁砂掌入门阶段。”林羽咧嘴一笑，继续颠锅，“今天这道红烧茄子，必须达到‘色香味形’四绝标准，不然对不起我昨天写的《家庭厨艺进阶计划》。”
“你还真当自己是大厨了？”娄晓娥抱着念希站在一旁，小姑娘小手直往菜盘方向伸，“昨天谁把米饭煮成半生不熟的？”
“那是为了保留米粒原始生命力。”林羽一本正经，“现代营养学讲究适度夹生，有助于肠道蠕动。”
“哟，学问都上餐桌了。”娄晓娥翻了个白眼，低头对女儿轻声说，“等你长大，别信你爹说的每一句话，尤其当他笑得特别真诚的时候。”
念希咯咯直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林羽正要回嘴，收音机里传出播报声：“……为进一步规范个体经营行为，本市将开展为期一个月的市场整顿行动，所有个体商户需暂停营业，接受资格复核……”
声音不大，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关掉火，锅盖轻轻盖上，热气顶得盖子微微颤动。
“看来，布店得歇几天了。”他语气没变，像是在说“今天菜价涨了两毛”。
娄晓娥没立刻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念希的小手背。
“你是不担心？”她终于开口。
“担心啥？”林羽擦着手，“手续齐全，账目清楚，查十遍我也站得住。问题是——”他顿了顿，“这段时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换个地方喘口气？”
“去哪儿？”
“我表舅在城西三十里有个院子，空着好几年了，前两天他还打电话让我去照看下房梁，说是雨季快到了，怕漏。”
“你是想带我们去乡下住几天？”
“对。”林羽点头，“空气好，饭菜香，孩子能追鸡，你能织毛衣，我能钓鱼。完美。”
娄晓娥看着他：“你就这么肯定，不会待三天就想跑回来盯着布店？”
“我发誓。”林羽举起三根手指，“除非发生以下三种情况：第一，布店着火；第二，有人在我门口摆摊卖假货冒充我品牌；第三，念安突然宣布要考状元。”
“那我要是想客户订单怎么办？”
“订单又不会长腿跑了。”林羽走过来，接过念希，“再说了，你现在最该操心的不是订单，是这个小家伙的口水围兜——已经湿透了。”
娄晓娥低头一看，果然，肩头一片湿痕。
她忍不住笑了：“你就会转移话题。”
“这不是本事嘛。”林羽眨眨眼，“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出发，赶在太阳晒屁股之前离开城市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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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辆老旧的三轮车驮着一家四口，晃晃悠悠出了胡同。
念安坐在前排，怀里抱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他非要带上的一只橡皮鸭。
“它叫小黄，不能留在家里孤独。”他严肃声明。
“它连水都没下过，怎么就孤独了？”娄晓娥抱着念希，被颠得直扶额头。
“因为它每天只能看着我上学，自己却不能去。”念安转头，“你说是不是，小黄？”
林羽从后视镜瞥了一眼：“我看是你舍不得它。”
“才不是！它是我的精神支柱！”念安挺起胸膛，“没有它，我连乘法口诀都背不全！”
“那你昨天是怎么一口气背到八八六十四的？”
“那是热身！”念安理直气壮，“真正的挑战是九九八十一，我还没准备好。”
一行人抵达乡下时，太阳已爬上树梢。
小院不大，青砖灰瓦，院角有棵老枣树，墙边堆着些农具，门锁有些锈，林羽掏钥匙试了两次才打开。
“哇——”念安冲进去，一脚踢飞了门槛边的石子，“这里比学校操场还大！我能在这儿办运动会！”
“你先别办运动会，先办个‘认识野草’培训班。”林羽拎出行李，“那边绿油油的是荠菜，能包饺子；那边趴地爬的是马齿苋，凉拌一流。”
“那这个呢？”念安指着墙角一丛带刺的植物。
“那是苍耳，专门粘你裤子的。”
“我喜欢它！”念安立刻宣布，“我要给它起名叫‘刺头将军’。”
娄晓娥在屋里转了一圈，打开柜子，抖了抖床单，灰尘扬起，她咳嗽两声。
“你表舅多久没来了？”
“三年。”林羽把锅碗瓢盆搬进来，“他说每年春天都想着来修房顶，结果每年都忘了。”
“那咱们也别指望他突然想起来帮忙。”
“没关系。”林羽拍拍手，“咱们自力更生。今晚目标——吃上一顿热乎饭，睡个踏实觉。”
夜幕降临，一家人围坐在小院里吃饭。
林羽炒了荠菜鸡蛋，娄晓娥蒸了玉米饼，念安负责分筷子，念希则坐在小板凳上，一手抓饼，一手拍桌，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爹”。
“她今天叫了我五次‘娘’。”娄晓娥眼里闪着光，“有一次还是主动的，不是模仿。”
“进步显着。”林羽点头，“建议授予‘本月最佳萌娃’称号，奖励——多喂一口蛋羹。”
“那我要什么奖励？”念安插嘴。
“你？”林羽歪头，“你今天唯一的贡献是把苍耳粘在了我的袜子里。”
“那是战术布置！”念安不服，“我在训练你的警觉性！”
“那你成功了。”林羽脱下袜子，“我现在一走路就觉得脚底有刺客。”
晚饭后，林羽在院中支起钓竿，娄晓娥坐在藤椅里织毛衣，念安带着妹妹在院子里追萤火虫。
“爹！你看那只飞得像导弹！”念安指着空中一点微光。
“那是萤火虫，不是东风快递。”林羽收线，“而且它不包邮。”
“它要是能送信就好了。”念安仰头，“我想告诉老师，我现在住在有星星的地方。”
“那你得先学会写信。”娄晓娥笑着提醒。
“我已经会写‘爸爸’和‘妈妈’了！”念安骄傲地说，“就是‘老师’那个‘师’字，老是少一横。”
“那就叫‘少一横老师’。”林羽随口接。
“不行！”念安认真纠正，“老师知道我会少笔画，专门在黑板上写了三遍！”
“哦？那你抄了没？”
“抄了。”他低头，“但我写‘春风又绿江南岸’的时候，还是想写‘春风吹得裤裆烂’。”
林羽差点把鱼竿扔了：“这话你也敢说？”
“我就想想。”念安挠头，“反正我没写出来。”
“你要写了，明天就得来接你回家。”娄晓娥笑出声。
夜深了，孩子们睡下，林羽端了杯热茶坐在门槛上。
娄晓娥靠在他肩上，轻声问：“你说，咱们能一直这样吗？”
“哪样？”
“没有检查，没有举报，没有流言，就只是——一家人，在一个小院里，吃顿简单的饭。”
林羽沉默片刻，抬手拨了拨她耳边的碎发：“日子不是用来躲的。但偶尔停下来，看看孩子笑了几回，听听老婆唠叨几句，也算提前预习了——以后老了想要的生活。”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手上。
第二天一早，林羽蹲在院门口，面前摊开一张纸。
“念安，过来。”
“干啥？”
“咱得做个决定。”林羽正色道，“是继续当‘刺头将军’的统帅，还是回学校当一名合格的小学生？”
“可这儿多好玩。”念安踢着小石子，“城里连萤火虫都没有。”
“城里没有萤火虫，但有图书馆、有同桌、有能教你写‘师’字不缺笔画的老师。”林羽看着他，“好日子不是非得在山里才能过。而是你在哪儿，都能把日子过好。”
念安低头想了半天，忽然抬头：“那蒲公英算不算搬家？”
“什么？”
“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就走了，但它不是逃跑，是去别的地方开花。”他指着院角一簇白绒球，“咱们也可以这样。来过，记得，然后回去。”
林羽笑了：“行啊，你这话说得比我还有文化。”
“那是。”念安昂头，“我可是背到八八六十四的人。”
上午十点，三轮车再次启动。
后座上，念安抱着一束采来的野花和几颗蒲公英，念希依偎在娄晓娥怀里，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
林羽握着车把，回头看了眼渐渐远去的小院。
阳光洒在院门口，那把旧藤椅还在原地，仿佛还在等人坐下。
车子驶出村口，拐上通往城区的土路。
林羽忽然说：“今晚我去布店看看。”
娄晓娥没反对，只是轻轻应了声：“嗯。”
车子继续前行，颠簸中，念安忽然举起蒲公英，用力一吹。
白绒绒的种子散向空中，飘在风里，像一场小小的雪。
林羽眯眼看了看后视镜。
有一粒，落在了车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