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拐进城区主路,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照得柏油路面泛着湿漉漉的光。
林羽握着三轮车把,手心还残留着乡下土路颠出来的热劲儿。
“你说今晚去布店看看?”娄晓娥坐在后座,念希在她怀里打盹,小脑袋一点一点。
“嗯。”林羽点头,“好几天没开门,总得确认下门锁还好不好使。再说了——”他侧头笑了笑,“我那批新到的花布还在柜子里压着呢,要是让老鼠当婚床用了,咱家可就真成‘布艺鼠窝’了。”
娄晓娥扑哧一笑:“你还真能编排自己产业。”
“这不是乐观嘛。”林羽耸肩,“悲观的人只看到玻璃碎了一地,乐观的人想着——正好换块更大的。”
话音未落,前头街口传来“哐啷”一声脆响,像是整片玻璃墙被人从里头推倒。
林羽猛地刹住车。
“怎么了?”娄晓娥抱紧孩子。
“刚才那声……是咱家橱窗。”他声音低下去,一脚蹬地跳下车,快步往前走。
越靠近布店,心越往下沉。果然,临街的玻璃全碎了,木框歪斜挂着半片残渣,风一吹就晃荡。门闩虚掩,里面黑漆漆的,连个灯都没亮。
他伸手摸了摸门边,指尖沾了点灰,又蹭了蹭裤子。
“不是风刮的。”他回头对赶来的娄晓娥说,“这玻璃是从外头砸的,角度偏下,力气不小。”
“谁干的?”娄晓娥脸色发白,“是不是……又有人举报我们?”
“举报不用砸玻璃。”林羽摇头,“这是冲人来的。”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玻璃,对着路灯看了看,忽然笑了:“还挺讲究,专挑不反光的那一面下手,怕留下指纹?可惜啊——”他把玻璃轻轻放回地上,“我这儿没监控,但有比监控更灵的东西。”
“啥?”
“人心。”他转身走进店里,打开手电筒扫了一圈,“账本在,布料没少,钱匣子也没动。说明来的人不是图财,是吓人。”
念安抱着橡皮鸭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爹,坏人会不会回来?”
“会。”林羽干脆地答,“所以我不走,今晚守着。”
“那你睡觉咋办?”
“我不睡。”林羽拍了拍柜台,“我跟这屋子比谁熬得久。”
娄晓娥一听就不干了:“你一个人守?不行!这种时候你讲什么英雄主义?”
“我不是英雄,我是老板。”林羽笑,“老板最大的本事,就是让员工安心上班——哪怕员工只有我一个。”
“少贫!”娄晓娥转身就往家走,“你们在这儿等着。”
十分钟后,她抱着棉被、枕头,拎着热水壶和一包饼干回来了,念安牵着妹妹跟在后头,手里还提着个小马扎。
“你这是搬家?”林羽愣住。
“对。”娄晓娥把被子往柜台上一扔,“你守店,我守你,念安守鸭子,念希负责打呼噜——分工明确。”
“可这儿冷,地上硬,孩子怎么睡?”
“你不也睡这儿?”娄晓娥瞪眼,“你受得了,我们受不了?再说了,这店是谁一起撑起来的?你以为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林羽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说得对。”
一家人动手把三个柜台拼成一张大“床”,铺上褥子,盖上棉被。念安非要把橡皮鸭摆在正中间,说是“精神堡垒”。
“它今晚要值班。”他严肃宣布,“发现敌人就嘎一声报警。”
“它会嘎吗?”林羽问。
“不会我就教它。”念安信心十足,“我已经教会它敬礼了。”
念希困得睁不开眼,往母亲怀里钻,小手抓着娄晓娥的衣角不放。娄晓娥轻拍她的背,哼起不成调的童谣。
林羽坐在门口,盯着外面的街道。
夜越来越深,风吹得破窗板“吱呀”响。念安突然坐起来:“爹!是不是有人来了?”
“不是。”林羽头也不回,“是风。”
“可它刚才叫了我名字!”
“那是你梦游喊自己。”
“我没梦游!我清醒得很!”
“那你把鸭子搂紧点,别让它乱报警。”林羽回头看了眼儿子,“记住,敌情未明,不准擅自出击。”
念安立刻趴回去,把橡皮鸭塞进被窝,像护着什么绝密文件。
娄晓娥低声问:“真没事?”
“没事。”林羽压低声音,“但我得做点事。”
他起身,从后屋找出钉子和锤子,借着月光开始加固窗板。每敲一下都极轻,手腕控制着力道,生怕惊醒孩子。
接着他又用铁丝缠住门把手,在门槛前撒了层薄沙——白天买菜时顺的炉灰,正好派上用场。
“你在搞特务行动?”娄晓娥靠过来,小声笑。
“这叫被动防御升级。”林羽轻声说,“我不怕他们来,就怕他们不来。”
“你还盼着他们来?”
“来一次,就能知道是谁。”他眯眼看向门外,“有些人做事,习惯改不了。比如砸玻璃的角度,走路的步距,甚至喘气的节奏——都是签名。”
娄晓娥看着他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时爱开玩笑的男人,骨子里其实一直绷着一根弦。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林羽顿了顿,抬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孩子们渐渐睡熟,呼吸均匀。念安翻了个身,把橡皮鸭抱得更紧,嘴里嘟囔:“……刺头将军,前方五米,准备开火……”
林羽差点笑出声。
娄晓娥捂嘴忍着:“他还记得那棵苍耳?”
“小孩的记忆就像蒲公英。”林羽望着窗外,“风一吹,看着散了,其实种子早就埋下了。”
“那你呢?”娄晓娥轻声问,“你的种子,都落在哪儿了?”
林羽没答,只是低头亲了下她的发顶。
夜更深了。街面彻底安静下来,连野猫都不见踪影。
林羽靠着柜台,眼睛半闭,耳朵却一直开着。手指无意识地搭在铁丝绳上,只要门被推开一寸,他立刻就能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念希突然哼了一声,小手松开衣角,转了个身,蜷进母亲怀里继续睡。
娄晓娥轻轻抚着她的背,抬头看向丈夫:“你说……以后还会遇到这种事吗?”
“会。”林羽说,“但下次,咱们应对得更快。”
“不怕吗?”
“怕。”他坦然承认,“但怕的时候,反而最清醒。”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要你们在,我就不能倒。倒了,这家就塌了。”
娄晓娥眼眶有点发热,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有力,掌心有一道旧疤——是早年做代练时熬夜太久,被键盘磨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在出租屋里通宵改稿,她说“别熬了”,他说“再改一段”。
那时候他守的是梦想。现在他守的,是家。
风又吹了一下,窗板轻响。
林羽立刻睁开眼,身体微微前倾。
“怎么?”娄晓娥也醒了。
“没事。”他放松下来,“是沙子动了。”
“你看得见?”
“感觉到了。”他指了指地面,“左边第三块砖,灰少了点。”
他缓缓起身,赤脚踩在地上,一步步挪到门边,蹲下查看。
铁丝没断,但门槛上的炉灰确实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鞋底蹭过的。
他嘴角微微扬起。
“来过。”他轻声说,“胆子不大,只敢蹭一下就跑。”
“要不要追?”
“不急。”林羽站起身,“他知道我在等他,我也知道他会再来——这才是最好的局。”
他走回床边,轻轻躺下,把娄晓娥往里搂了搂。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开门营业。”
娄晓娥闭上眼,刚要入睡,忽听念安迷迷糊糊地说:“爹……我的鸭子……报警了……”
林羽睁开一只眼:“报了吗?”
“嘎了半声……又咽回去了……”念安翻个身,“说不想吵醒大家……”
林羽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娄晓娥也笑了,眼角有点湿。
林羽抬手关掉手电筒,黑暗重新笼罩小店。
但没人觉得冷。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巷口,一道模糊的身影停在墙角,犹豫片刻,最终转身离开。
而店内,林羽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这事没完。
但他更知道
**只要灯还亮着,这家就没输。**
他伸手摸了摸枕边的锤子。
冰冷,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