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把碗放下时，念希正拿小勺敲桌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娄晓娥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勺子，结果小丫头一扭身子躲开，差点把粥泼到衣服上。
“哎哟，您老今天是铁了心要自己吃？”林羽笑出声，“刚才还哭着喊‘爸爸抱’呢。”
“那是我困了！”念希理直气壮，说完又低头猛扒一口，米粒粘了半脸。
念安坐在旁边写作业，头也不抬：“妹妹，你这叫吃饭还是打仗？”
“我赢了！”念希举起空碗，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尖牙。
娄晓娥接过碗，瞥了眼墙上的挂钟：“都快十点了，你还笑得出来？昨天谁半夜背人跑医院，腿都快不是自己的？”
“那不一样。”林羽伸了个懒腰，“那时候是紧急状态，现在是和平年代。再说了，你看我现在站得稳不稳？走两步给你看——”他故意迈着正步在屋里转一圈，还拍了下大腿，“结实着呢！”
“吹吧你就。”娄晓娥翻白眼，“昨儿夜里念希刚退烧，你靠在椅子上打盹，口水流到衣领上都不知道。”
“那是战术性休整！”林羽梗着脖子，“兵法有云，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我这种深藏功与名的才最可怕。”
念安终于抬头，一脸认真：“爸，你这话上周就说过，结果被妈用拖鞋抽得满院子跑。”
“那是意外！”林羽瞪眼，“战术撤退懂不懂？”
一家人哄堂大笑，连念希都拍着手跳起来，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笑声落下的时候，林羽忽然安静了一瞬。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女人——一个低头擦桌子，一个埋头写字，一个小脸糊成花猫还在傻乐——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我说，咱家是不是该干件正事了？”
“啥事？”娄晓娥抬头。
“拍照。”林羽说得干脆，“全家福。正经的那种，穿好衣服，梳好头，找个师傅来家里拍，洗出来放大，挂在客厅正中间。”
娄晓娥手一顿：“花钱照个相？又不是结婚那天，搞这些虚的干嘛。”
“怎么是虚的？”林羽反问，“咱们这一家四口，齐齐整整坐一块儿，几十年后还能指着说，瞧，这是我爸妈，这是我姐，这是我妹，这是我家男人——多牛啊。”
“呸。”娄晓娥轻啐一口，“你少贫。”
“妈，我想拍！”念希立刻举手，“我要穿红裙子！头上戴花！”
“你每次都戴花。”念安合上本子，“上次去公园拍的那张，头上插了三朵，跟卖花的一样。”
“那你别去。”念希噘嘴。
“我当然去！”念安翻书包，“我得监督我爸别又做鬼脸，上次毕业照他吐舌头，老师差点没给洗。”
“那是艺术表现力！”林羽不服，“再说了，照片嘛，就得有生活气息。板着脸坐着，跟遗像似的，谁愿意挂墙上天天看？”
娄晓娥摇头：“照相馆贵得很，一张要好几块钱，够买半只鸡了。”
“咱又不是天天拍。”林羽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个小本子翻开，“你看，我记着账呢。布庄上个月利润三千二，裁缝班虽然免费教，但材料费、水电费都收回来不少。秦淮茹她们现在买布比以前勤，光这个月就多了六单大宗采购。这叫什么？这叫人心换人心，口碑换客流。”
“你还真算得清。”娄晓娥语气松动了些。
“那当然。”林羽合上本子，“而且我打听过了，街口老周照相馆最近搞活动，家庭套餐八块钱包底片、冲洗和装框，还能上门服务。中午拍，下午就能拿到样片。”
“那……也得挑日子。”娄晓娥犹豫，“今天念安要上学，念希午觉不定时，万一拍的时候哭闹？”
“我有办法。”林羽神秘一笑，“我已经跟老周说好了，让他带个会耍猴戏的助手来，专门逗孩子。再说了，咱闺女多聪明，糖人一晃就听话。”
“你就会贿赂小孩。”娄晓娥忍不住笑，“不过……真要挂客厅？太显眼了吧。”
“怎么不能挂？”林羽声音扬高，“我们辛辛苦苦过出来的日子，凭什么不敢摆出来？别人爱看不看，反正我每天回家第一眼就要看见我老婆孩子。”
念希一听，立刻爬下椅子，啪啪拍手：“我要站中间！”
“不行。”念安站起来，“按身高排，我最高，应该在边上撑场子。”
“胡扯。”林羽一把将念希抱起来举过头顶，“小孩子放中间，天经地义。再说了，她是咱家吉祥物，不放c位谁服？”
“c位是啥？”念希歪头。
“中心位置。”林羽解释，“就是最重要的那个地方。”
“哦！”念希点头，“那我要笑！大声笑！”
“对喽。”林羽把她放下来，“到时候我站左边，你妈站右边，念安站后排，咱组成一个‘幸福包围圈’，把你围在中间。”
“那要是她突然尿裤子呢？”娄晓娥小声问。
“那就拍第二张。”林羽面不改色，“主打一个真实记录。”
中午十二点，老周果然带着助手来了。助手手里拎着个竹笼，里面蹲着只戴小帽的猴子，一进门就把念希吓哭了。
“我说你这招不太灵啊。”林羽尴尬挠头。
“别急。”老周淡定打开笼子，猴子跳上桌，拿起小锣铛铛敲两下，然后掏出根香蕉剥开递过去。
念希抽抽鼻子，慢慢靠近。
“来，叫哥哥。”林羽怂恿。
“猴……猴哥。”念希小声。
猴子吱哇叫两声，把香蕉塞她手里。
五分钟后，两人已经并排坐在地上啃香蕉皮，念希笑得见牙不见眼。
拍摄开始前，林羽指挥全家换衣服。他自己套了件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抹得一丝不苟；娄晓娥穿了件墨绿旗袍，领口别了朵栀子花；念安穿着新做的学生装，白衬衫黑裙子；念希则如愿以偿穿上红裙，头上扎了蝴蝶结。
“都准备好了？”老周调试相机，“来，看镜头，笑一下——”
“等等！”念希突然举手，“我还没吃糖人！”
“拍完就买。”林羽许诺，“先甜一下，再甜一辈子。”
“我要两个！”
“成交。”
第一张，念希死活不肯看镜头，只顾盯着猴子转圈。
第二张，念安紧张得肩膀绷直，像个军训标兵。
第三张，娄晓娥笑得太僵，眼角都快抽筋。
“你们别这么端着。”林羽叹气，“咱们平时什么样，就怎么拍。我又不是要拿去参选模范家庭。”
他走到娄晓娥身边，自然地搂住她肩膀，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就看我，别看机器。你笑起来的样子，比什么都好看。”
娄晓娥一愣，随即嘴角慢慢扬起，眼神也柔和下来。
林羽冲念安眨眨眼：“来，保护妹妹，把手搭她肩上。”
念安立刻反应过来，弯腰凑近，一手护住念希。
“念希，看爸爸。”林羽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吐舌头翻白眼。
“咯咯咯！”念希爆笑，小手乱挥。
咔嚓——
老周一口气连按三下快门。
“成了！”他兴奋地喊，“这张绝对能当招牌！”
半小时后，样片洗了出来。照片里，林羽侧头笑着看向妻子，娄晓娥目光温柔落在他脸上，念安微微低头护着妹妹，而念希正张着嘴大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有点丑。”娄晓娥抿嘴，“我眼睛都没睁全。”
“美得很。”林羽抢过照片，“这才是真人真事。哪有那么完美的人？越真实，越长久。”
他当即决定，下午就把相框订好，挂客厅正墙。
钉子打好，玻璃相框稳稳当当悬在中央。下方，念安放了早上采来的野花，黄的紫的小簇簇挤在一起。
念希踮脚摸照片里的自己，摸完又摸现实中的自己，反复对比。
“一样！”她宣布，“都是我！”
“那是。”林羽叉腰，“以后谁敢说你不漂亮，你就带他来看证据。”
娄晓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能有这么踏实的一天。”
林羽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望着照片里那张笑脸。
“这不是梦。”他说，“是我们一点一点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