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把全家福的相框擦了第三遍,念希踮着脚在旁边指挥:“爸爸,歪了!往左一点!再往左——对了!”
“你这小家伙,昨天还尿裤子,今天就当起审美总监来了?”林羽笑着把她抱起来,让她亲自扶正,“行,这次听你的。”
娄晓娥端着两碗热豆浆从厨房出来,瞥了一眼墙上的照片,嘴角不自觉扬了扬:“你俩折腾半天,就为了挂个相框?布庄的事不干了?”
“怎么不干?”林羽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正要开工呢。这不,先定个基调——咱家现在齐整了,事业也得跟上节奏。”
“又来。”娄晓娥白他一眼,“你每次说‘正要开工’,准没好事。上次你说这话,结果半夜背孩子跑医院,我到现在腿还酸。”
“那叫有担当!”林羽挺胸,“再说了,你看我现在精神抖擞,走路带风,哪像累着的人?”
“是是是,您老精力旺盛。”娄晓娥放下碗,顺手把念希脸上蹭到的豆浆渍抹了,“可别光嘴上厉害,布庄才刚稳住,裁缝班也才开了几期,你现在又要搞什么大动作?”
林羽放下碗,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在桌上。
“瞧好了。”他用手指点了点图纸,“这不是普通的扩张计划,这是升级——我要把‘晓羽布庄’,变成‘晓羽绸缎庄’。”
“绸缎庄?”娄晓娥一愣,“你疯了?进绸缎成本多高你知道吗?咱们这小门脸,卖棉麻还能走量,真上了丝绸,谁买得起?”
“政策变了。”林羽压低声音,“前两天我去工商局办事,听见几个干部聊天,说上面要鼓励个体户发展特色经济,尤其支持传统工艺复兴。现在不打压‘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了,反而提倡‘提升人民生活品质’。”
“你连干部讲话都偷听?”娄晓娥瞪眼。
“这叫信息敏感!”林羽一拍桌子,“机会就在这几个月,等别人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我已经打听好了,苏州那边能批到一批特供真丝,价格比市面低两成,关键是——能开发票,正规渠道进货。”
娄晓娥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半晌,慢慢坐下来:“你是认真的?”
“当然。”林羽点头,“账本你也看了,上个月利润三千二,裁缝班虽然免费教,但带动了布料销售,秦淮茹她们现在买布都挑好的。人心起来了,咱们就得往上冲。”
“可……”她犹豫了一下,“就算要扩,我也怕顾不过来。念希还小,裁缝班也得上课,哪有时间管新店?”
林羽笑了:“谁说让你去管进货、算账?那是我的活。你要干的,是更厉害的事。”
“啥事?”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布,轻轻铺在桌上。
月白色的底子,绣着淡青色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光泽流转。
“苏绣真丝。”林羽说,“我藏了半年,就等这一天。这料子,得配一个懂它的人。”
娄晓娥的手指不自觉地抚过布面,眼神亮了一下。
“你让我……做衣服?”
“不是做。”林羽摇头,“是设计。”
他顿了顿,认真看着她:“以后咱们店里最贵的一条线,就叫‘晓娥款’。你设计的旗袍,挂一楼正中间,名字就写你的。客户来了,先看你的作品,再谈别的。”
娄晓娥怔住:“我?设计旗袍?林羽,我不是什么大设计师,就是个会缝补的家庭妇女……”
“打住。”林羽抬手,“你给念安做的学生装,谁看了不说利落?给念希做的小裙子,邻居追着问在哪买的?你给秦淮茹改的那件旧旗袍,她穿去妇联开会,被三个老太太当场求着要介绍裁缝——这些都不是运气。”
他指了指墙上那张全家福:“那天拍照,你穿那件墨绿旗袍,我一看就知道——你懂女人想穿什么。你缺的不是本事,是有人告诉你:你可以。”
娄晓娥低头,手指还在摩挲那块布,许久,轻轻开口:“那……要是没人买呢?”
“不可能。”林羽斩钉截铁,“我了解市场。现在有钱人想显品味,又不敢太张扬,就得靠这种‘低调的高级’。你的设计,既有老味儿,又有新意,正好卡在这个点上。”
“吹得神乎其神。”她终于笑了,“那你打算怎么办?直接印五十件挂出去?”
“太莽。”林羽摇头,“咱们先试水。做五件,找五个老顾客,都是平时买布多、有眼光的太太,请她们来喝茶、看样衣。不提价,不强推,就让她们自己看、自己摸、自己说话。”
“万一她们说不好呢?”
“那就改进。”林羽耸肩,“反正咱们又不是第一天做生意。大不了我穿上旗袍站门口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保证吸引全城目光。”
“你敢!”娄晓娥笑出声,“你要是真穿旗袍上街,我立马把全家福摘了,太丢人了。”
“那您可得想好。”林羽坏笑,“我身材这么好,旗袍一上身,说不定抢了您‘晓娥款’的风头。”
两人正说着,念希突然爬上椅子,一把抓起那块真丝布,往自己身上裹:“妈妈,我也要穿亮亮的衣服!”
“哎哟我的祖宗!”娄晓娥赶紧接住,“这可是真丝,不是尿布!”
“我就要!”念希抱着不撒手,“亮亮的!像蝴蝶!”
林羽哈哈大笑:“行,等你长大,第一件旗袍,必须是你妈亲手做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念希限定款’。”
“那我要金线绣蝴蝶!”她举着手比划。
“成交。”林羽伸手和她击掌,“未来时尚女王,合作愉快。”
三天后,下午三点。
绸缎庄还没挂牌,但后堂已经悄悄改成了临时展厅。
五件样衣挂在人台上,风格各异:一件是浅藕荷色改良旗袍,立领斜襟,腰线微微收窄,下摆开衩恰到好处;一件是黛蓝底子绣银竹纹,袖口滚边用了极细的香云纱;还有一件最特别,墨绿底配朱红盘扣,领口嵌了一圈珍珠米粒绣,远看像露珠缀在叶尖。
林羽请来的五位太太围在边上,一边喝茶一边低声议论。
“这剪裁……真不像咱们这儿的手艺。”
“你摸这料子,滑得跟流水似的。”
“这件藕荷色的,我要了。我女儿下个月订婚,就穿这个当母亲装。”
“别抢!”另一位立刻道,“我先看中的!你们没看见她试穿时那个腰身?我胖十斤都能显瘦!”
娄晓娥站在角落,手里捏着笔记本,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口。
林羽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把一杯温茶塞进她手里:“别紧张,她们已经在抢了。”
“我哪紧张?”她嘴硬,“我是怕她们回头又反悔。”
“不会。”林羽看着那群人越围越紧,“你发现没?她们不是在挑款式,是在抢‘第一个下单’的资格。”
话音刚落,那位曾留学上海的陈太太抬起头:“林老板,我定了三件,能不能加急?我妹妹从广州回来探亲,我得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海派风情。”
“可以。”林羽笑着点头,“不过得加钱。”
“多少?”
“双倍。”
“成交!”她干脆利落,“明天就把定金送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晚上就传开了。
“晓羽布庄出了新款旗袍,真丝的,一个老太太试穿完当场哭了。”
“听说有个太太为了抢一件黛蓝色的,跟她闺蜜差点翻脸。”
“不是说不让搞资本主义那一套吗?怎么现在还能卖这么贵?”
“你不懂,这叫文化复兴!人家有发票,正规进货!”
第二天一早,林羽刚开门,就看见门口排了六个人,拎着布料、拿着旧衣服,全是来问能不能定制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回头对娄晓娥说:“咱们火了。”
“现在说这个?”娄晓娥正在翻订单,“二十多笔定制,最便宜的也要三百起步,材料费都不够。咱们得招人,还得租厂房,不然根本做不完。”
“招!”林羽一拍桌子,“而且不止招工人,还要招学徒。咱们的‘晓娥款’,将来要成品牌,不能只靠你一个人画图。”
她抬头看他:“你不后悔?投这么多钱,万一……”
“后悔?”林羽笑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大学没选服装设计专业。不然现在站这儿的,就是国际知名设计师林大师。”
“贫不死你。”娄晓娥笑骂一句,低头继续写名单。
夜深了。
念希早已睡熟,蜷在床内侧,小手还抓着白天玩的布偶。
林羽坐在灯下,面前摊着账本,手指在数字间快速移动。
娄晓娥轻手轻脚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套:“算出来了?”
“嗯。”他抬头,眼睛发亮,“第一批订单利润能到八千以上,如果下个月能把厂房租下来,再招八个熟练工,月产能翻三倍。”
“那你打算……”
“明天就去找房东谈。”林羽合上账本,“另外,我准备注册商标,‘晓羽绸缎庄’这个名字,得正式挂出去了。”
娄晓娥看着他,忽然说:“其实……我今天画了新稿子。”
“哦?”
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草图,递过去。
其中一件旗袍,领口是不对称设计,一侧高耸立领,另一侧斜落至肩,腰线以下用渐变染工艺,从深紫过渡到银灰,像极了晚霞坠入夜色。
林羽盯着看了很久,缓缓吐出两个字:“爆款。”
“你觉得……能行?”
“不是能行。”他抬头,眼里闪着光,“是一定会火。这设计,大胆,但不怪,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娄晓娥笑了,指尖轻轻抚过那张草图。
林羽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以后每年,我都要让你的设计,站在我最耀眼的成就中央。”
她没答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张图,嘴角的笑意,像春水初生,一圈圈漾开。
窗外,月光静静照在墙上那幅全家福上。
照片里,林羽正对着镜头吐舌头,念希笑得口水横流,娄晓娥温柔地看着他,而念安的手,稳稳护在妹妹肩上。
屋里很静。
林羽忽然开口:“你说……要是我把全家福印在旗袍上,会不会有人买?”
娄晓娥猛地回头,瞪他:“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