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把账本合上时，屋里的煤油灯已经歪了，火苗晃得像条不安分的小蛇。他揉了揉发僵的脖子，听见自己脊椎“咔”地响了一声。
外头天还黑着，院子里静得很，只有念希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声嘟囔了一句“蝴蝶……飞”。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上外衣就往柴房走。门一拉开，那辆藏了半个月的自行车静静靠在墙角，车把上绑着的红绸带还是昨夜系的，没散。
“可算等到这一天了。”他低声说，伸手拍了下车座，金属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
这车是他托人从省城调的货，二十六寸，钢丝辐条，前头还带个叮当作响的小铃铛。光是运费就顶普通人半月工资。但念安念叨了快半年，每次路过百货公司都要趴在橱窗上看得入神，连娄晓娥都说：“孩子懂事太久，也该有件稀罕物。”
他弯腰把车推出来，轮子压过青砖地面，发出轻微的滚动声。刚擦完车身，天边就泛起了鱼肚白。
屋里传来窸窣动静，念安起床了。
“爸？”少年趿拉着布鞋走到门口，睡眼惺忪，“你大清早搬个啥？”
林羽背对着他，故意咳嗽两声：“没啥，今天有任务，去隔壁王叔家帮忙扛米。”
“骗人！”念安走近两步，忽然瞪大眼，“这……这不是百货公司橱窗里那辆？！”
林羽猛地转身，一把扯下盖在车上的旧毯子，红绸带在晨光里一荡：“生日快乐，念安。”
“啊——！”念安跳起来，差点撞翻水缸，“真是给我的？！我没听错吧？！”
“不然呢？拿它送你妹上学？”林羽笑着拧了下铃铛，清脆的“叮铃”响彻院子。
念安围着车转了三圈，又是摸车铃，又是捏刹车，最后猛地扑上来抱住林羽脖子：“爸你太牛了！我以后天天给你洗碗！不，我以后天天给你捶背！”
“行啊，先骑一圈给我看看。”林羽松开他，退后几步。
念安跨上车座，双脚蹬地往前冲，结果方向没把稳，车头一歪，整个人连人带车倒在墙根。
“哎哟！”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膝盖蹭破了皮。
娄晓娥闻声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毛巾：“怎么搞的？刚拿到就摔？”
“没事妈！”念安摆手，“我自己能行！”
林羽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块干净手帕，轻轻按在他伤口上：“疼不疼？”
“还行。”念安咬牙，“就是有点火辣辣的。”
“知道为什么摔吗？”林羽抬头看他。
“重心偏了呗。”念安撇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那你刚才眼睛看哪儿？”林羽问。
“看……看你啊。”念安声音低了。
林羽笑了：“骑车得看前面，别老盯着近处。人生也是，想走得远，就得把头抬起来。”
他说完站起身，一手扶住后座，一手护着车尾：“来，我跟着你跑一段。”
父子俩在院里来回试了五六趟，念安终于能稳稳地拐弯、刹车。最后一次，林羽悄悄松手，念安竟没察觉，一路骑到巷口又折回来，脸上全是汗，眼里却亮得惊人。
“我会了！我真的会了！”他跳下车，声音都在抖。
娄晓娥站在门口，一边擦手一边笑：“中午加菜，炒两个鸡蛋，再蒸碗肉饼。”
“必须的！”林羽拍板，“今天念安是主角，想吃啥都行。”
念安嘿嘿笑着，突然瞥见妹妹醒了，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姐给你骑一圈？”他跨上车，铃铛一摇，“坐后座不？”
“要！”念希立刻拍手。
“不行！”娄晓娥马上拦住，“你俩加起来还没这车重，摔了谁负责？”
“我小心点！”念安保证。
“小心也不行。”娄晓娥摇头，“等你再练两天，能单手扶把再说。”
念安无奈，只好绕着院子连骑五圈，每圈都按铃示威。念希趴在窗台，小脸贴在玻璃上，嘴巴嘟成一个小圆。
傍晚时分，桌上摆上了蛋糕。
是娄晓娥亲手做的，鸡蛋糕底，抹了层薄奶油，上面用果酱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生 日 快 乐。
“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林羽凑近瞧。
“你行你写？”娄晓娥推他一把，“材料就这么多，你还挑？”
“我不是挑，是指导。”林羽一本正经，“你看这‘快’字，少了一捺，念安以为自己只能‘生 日 快’，不能‘乐’。”
全家哄堂大笑。
念安闭眼许愿，吹灭蜡烛，睁开眼第一句就是：“我希望……明天还能骑车！”
“这愿望也太小了吧？”林羽故意叹气，“我还以为你要说‘希望咱家变成全国首富’。”
“那不现实。”念安切蛋糕，“首富哪有每天骑车爽？”
娄晓娥给每人分了一块，念希拿到手就往嘴里塞，奶油糊了半张脸。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娄晓娥拿毛巾给她擦。
念希不理，反而盯着林羽看了几秒，忽然伸手进自己盘子里，抓起一大坨奶油，猛地朝他脸上抹去！
“啪！”
白花花的奶油糊了林羽整张脸，鼻梁上还挂着一块。
全场瞬间安静。
念安瞪大眼，娄晓娥手停在半空，连勺子都忘了放下。
林羽慢慢抬起手，抹了把脸，看着指尖的奶油，缓缓开口：“好啊……反了你了？”
念希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
“你还敢跑！”林羽抹掉脸上的奶油，作势要追。
“爸爸饶命！”念希躲在饭桌底下，咯咯直笑。
“今儿个谁也救不了你！”林羽钻桌子，一把捞出她，高高举起，“让你抹，让你抹！”
念希笑得喘不上气，双腿乱蹬：“姐姐救我！妈妈救我！”
“别找我们！”娄晓娥笑得直拍腿，“活该！谁让你偷袭你爸！”
念安举着手机录像：“历史性时刻！念希暴击父亲成功，林羽进入狂暴状态！”
林羽把念希放下来，突然转身，手指蘸了盘里剩下的奶油，朝念安脸上一抹。
“啊！我镜头都没录完你就动手？！”念安跳开。
“一家人，有难同当。”林羽冷笑，“既然你想当观众，那就别想全身而退。”
娄晓娥见势不妙，端起盘子就想撤。
“想跑？”林羽逼近，“蛋糕是你做的，你是主谋！”
“我可没指使她！”娄晓娥往后退，“你们父子打架别拉我下水！”
“晚了。”林羽一步上前，手指一弹，一点奶油精准落在她鼻尖。
“林羽！！”娄晓娥惊叫。
下一秒，全家陷入混战。
念安抄起蛋糕底座当盾牌，念希抱着奶油碗满屋窜，娄晓娥追着林羽要讨说法，林羽一边躲一边笑骂。
最后四个人全瘫在堂屋中央，脸上、衣服上全是奶油，像一群刚从面点作坊逃出来的疯子。
念安躺在地上喘气：“爸，你说……要是我把这场景画成连环画，能卖钱不？”
林羽抹了把脸，看着天花板：“能，标题就叫《我爸被闺女打脸实录》。”
“那我得署名。”念希举起小脏手，“作者：念希。”
娄晓娥靠着墙，笑得肩膀直抖：“你们爷仨，一个比一个能闹。”
林羽侧过头，看着妻儿脸上未干的奶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忽然说：“下次生日，咱们换大蛋糕。”
念希立刻举手：“我要三层！上面有小马！”
“你还想要小马？”林羽瞪眼，“上次说要金线蝴蝶，这次又要小马，你当咱家是动物园？”
“我就要！”念希赖在地上打滚，“不然我明天还抹你！”
林羽作势要扑，她尖叫着往娄晓娥怀里钻。
念安坐起身，看着窗外。
月光照在院子里，那辆自行车静静地立在墙边，铃铛随风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
他忽然笑了。
林羽看见了，问他：“笑啥？”
念安摇摇头：“没什么，就觉得……今天真好。”
林羽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娄晓娥站起身，拍拍裤子：“行了，闹也闹够了，收拾残局吧。”
“我来我来！”念安跳起来，“我刷桌子！”
“那你小心点。”娄晓娥叮嘱，“别把碗摔了。”
“放心吧！”念安端起盘子，刚走两步，脚底一滑
“哎哟！”他整个人往后仰，盘子脱手飞出。
林羽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但袖子扫过桌沿，带倒了水杯。
水泼了一地，念希赤脚踩上去，跐溜一下坐在地上。
“完了。”林羽看着满地狼藉，“今晚别想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