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希的哭声是在夜最深的时候响起来的。
林羽刚合上眼，耳朵就猛地一竖。那声音从隔壁传来，先是闷闷的一声抽气，接着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突然拔高，撕开了一整片寂静。
“爹——娘——”
他翻身下床的动作快得像打仗，脚底踩过地板都没发出多大动静，人已经冲到了女儿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月光斜切进来，照见小床上蜷成一团的小身子，正剧烈地抖着。
“希希！”他一步跨进去，把孩子抱进怀里。她浑身滚烫，脸湿漉漉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喊着“找爹娘”，小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在这呢，在这呢。”他拍着她的背，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稳劲，“爸爸在，谁也带不走你。”
娄晓娥几乎是踩着他的影子进来的，发丝有些乱，睡衣扣子系错了位。她一眼看见女儿的样子，眉头立刻皱紧，没说话，先伸手摸了摸念希的额头。
“没发烧。”她松了口气，语气轻下来，“就是吓着了。”
“梦里估计遇见鬼打墙了。”林羽哼笑一声，抱着孩子往主屋走，“咱闺女胆子小，看个鸡飞狗跳都能脑补出十集连续剧。”
“你还说！”娄晓娥跟在后头，轻轻掐了他胳膊一下，“她才多大，懂什么叫连续剧？”
“三岁半，幼儿园中班，能背《悯农》，还会用‘因为所以’造句。”林羽一本正经，“这叫早慧，不能当普通小孩养。”
“那你倒是别让她做噩梦啊。”娄晓娥瞪他一眼，顺手拉开被子，“快躺下，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林羽依言上床，先把念希放在中间，自己侧身躺下，一只手垫在她脑袋底下当枕头。娄晓娥也上了床，从另一侧搂住孩子，掌心贴着她后背轻轻拍着，节奏慢而均匀。
念希的呼吸渐渐平复，可眼睛还是睁得老大，盯着天花板，仿佛那里藏着刚才梦里的怪物。
“希希不怕。”林羽凑近她耳边，故意压低嗓音，“爸爸可是打过仗的人，连坦克都拆过，你说梦里那玩意儿敢来？它敢露头我就一脚踹它回老家。”
“真的？”她终于开口，声音软乎乎的。
“那还能有假？”他咧嘴一笑，“上次我一个人单挑三个蒙面大盗，打得他们满地找牙，最后跪下喊我‘大哥饶命’。”
“哇……”念希眼睛亮了，“那你赢了吗？”
“那必须的。”他拍拍胸脯，“我还顺手救了个公主，人家非要嫁给我，我说不行不行，我家有媳妇有娃，不能搞破鞋。”
“破鞋是啥？”她歪头问。
“就是……呃……坏了的拖鞋。”林羽卡了一下，赶紧转移话题，“后来公主送我一双金拖鞋，我转手就送给了街口王奶奶，她说穿着去跳广场舞特别闪。”
娄晓娥扑哧笑出声：“你编故事能不能走点心？”
“我这叫寓教于乐。”他理直气壮，“让孩子知道，坏人不可怕，可怕的是爸爸讲的故事太离谱。”
念希咯咯笑了两声，小手从他衣服上滑下去，又忽然抓回来，攥得更紧。
“可我还是不想回小床。”她瘪嘴，“我怕黑。”
“谁说黑？”林羽指了指窗外，“月亮都爬到屋顶了，照得跟白天似的。你看那树影，是不是像只大猫在打滚？”
“不像。”她摇头，“像鬼手。”
“哎哟喂。”他夸张地叹气，“咱家闺女想象力超标了啊。这样，今晚咱们全家挤一张床，演一出‘沙丁鱼开会’，怎么样？”
“我不当沙丁鱼。”念希扭身，“我要当小将军。”
“行行行，你是总指挥。”他配合地点头，“我是你的先锋官，骑马拿枪，冲锋陷阵。”
“那娘呢？”
“娘是军师。”他看向娄晓娥，“足智多谋，料事如神，还能做饭。”
“你就贫吧。”娄晓娥笑着推他一把，“再胡说八道，明天早餐你自己做。”
“说到做到。”他翻身坐起，“明早我煎三个太阳蛋，外加两根油条，摆成‘我爱你’的形状。”
“你确定不是‘我饿死了’？”她挑眉。
“艺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他一本正经，“等念安起床看见，非得拍照发朋友圈不可，标题我都想好了——《我爸的早餐，比我妈的爱情还隆重》。”
“你发一个试试。”娄晓娥眯眼，“我看你明天晚上吃什么。”
“当然是糖醋排骨。”他嘿嘿笑，“我今儿不是刚送完礼收了回礼吗？傻柱塞了我一大包猪肋排，说是要‘补补兄弟情’。”
“你还记得他说的话？”娄晓娥轻声问。
“哪句？”
“说有些人，不会因为你风光了就凑上来，也不会因为你落魄了就走开。”
林羽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绕了绕念希的一缕头发。
“记得。”他声音低了些，“所以我今晚上哪儿也不去，就守这儿。”
念希似乎没听清后半段，只顾着扒拉他的袖口：“爸，继续讲打仗的事。”
“又要听？”他低头看她，“不怕了？”
“不怕了。”她摇头，“你在我旁边。”
“好嘞。”他清清嗓子，“从前有个小将军，名叫念希元帅，统领十万娃娃兵，驻扎在棉花堡。有一天，一只会喷火的鸭子从天而降，说要抢走所有的奶糖和果冻。”
“它凭什么！”念希立刻抗议。
“就是嘛！”林羽附和，“念希元帅大怒，下令全军出击。她骑着扫帚当战马，披着窗帘当披风，左手拿水枪，右手甩泡泡机，冲上去就是一顿猛攻。”
“泡泡能打败鸭子吗？”她怀疑。
“那可不是普通泡泡。”他神秘兮兮，“那是特制泡泡，沾到火鸭身上就爆炸，砰的一声，把它炸成了烤鸭。”
“哈哈哈！”她笑得在床上打滚，“然后呢？”
“然后老百姓夹道欢迎，抬着果盘来犒劳军队。念希元帅说了：‘不吃独食，功劳归大家！’于是下令分糖，每人三颗，连那只投降的火鸭也分了一颗草莓味的。”
“它吃得下吗？”她认真问。
“它用嘴接的。”林羽比划，“结果一咬，‘啪’，糖爆了，满脸都是，像画了小丑妆。”
“活该！”她拍手。
娄晓娥靠在床头，听着父女俩一问一答，嘴角一直没放下。她悄悄伸手，把滑到念希脖子底下的被角往上拉了拉，又看了眼林羽。
他正侧头逗孩子，脸上全是笑，眼角有点细纹，却不显老，反倒透着股踏实劲儿。
“后来呢？”念希声音已经开始发黏。
“后来啊……”林羽放慢语速，“念希元帅凯旋回城，百姓敲锣打鼓，连月亮都出来看热闹。她回到家，爹娘早就准备好了热牛奶和小饼干，一家人坐在阳台上数星星。”
“星星好看吗？”她眼皮打架。
“当然好看。”他轻声说，“有一颗特别亮的，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那是……我的……星星……”她喃喃，脑袋一点点往下沉，最后枕在他手臂上，呼吸变得绵长。
娄晓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睡熟了，才慢慢松开搂着她的手。
“总算哄好了。”她低声说。
“小孩子嘛，梦来得快，去得也快。”林羽小心抽出手臂，又替她掖了掖被子，“只要知道有人在，就不怕。”
“你也挺会哄的。”她侧头看他，“平时看你大大咧咧的，没想到讲起故事一套一套的。”
“那当然。”他得意扬眉，“我可是写过网文的人，悬念铺排、情绪递进、高潮收尾，样样精通。”
“那你给自己写个结局呗。”她轻笑，“比如——‘主角一家幸福生活，直到永远’。”
“这种俗套结尾我才不要。”他撇嘴，“我要写就写‘林某人半夜被闺女吵醒，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班，结果发现店铺被人偷搬空了’。”
“你想得美。”她白他一眼，“咱家铺子好好的，没人敢动。”
“那可不一定。”他忽然压低声音，“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夜里总有脚步声从后院过？”
“什么？”她一愣。
“骗你的。”他哈哈一笑，“看你紧张那样儿。”
“林羽！”她作势要打。
他连忙缩身躲开，却不小心碰到了床沿，整个人一歪，差点滚下去。
“哎哟我的老腰！”他捂着后背，“这床太小了，下次得换张大的。”
“谁让你胖。”她冷笑。
“我这叫结实。”他挺胸，“这身板，扛过麻袋，睡过值班室，经得起风吹雨打。”
“那你现在经不经得起我掐？”她伸手就往他腰上拧。
“别别别！”他求饶，“我错了，我不该说后院有脚步声吓你，我发誓以后只讲甜的、暖的、让人安心的。”
她这才收手，重新躺下，顺手把念希往中间推了推。
林羽也躺平，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月光不知何时偏了角度，照在墙上，映出三人叠在一起的影子，像一幅歪歪扭扭的画。
他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抬手，把妻女那边的被子又拉高了些。
念希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搭上他的胸口，像小时候那样。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翘起。
窗外，风轻轻吹动窗棂，一片树叶落在屋檐下。
屋内，三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平稳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