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林羽就睁开了眼。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也不是被谁推醒的。他就是忽然醒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个开关。昨晚哄念希睡着后,他其实一直半梦半醒,耳朵竖着,生怕她再惊哭起来。现在一看表,才五点半。
他轻轻掀开被子,动作慢得像是怕吵醒空气。娄晓娥侧身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念希缩在她背后,小手搭在她肩上,睡得像个糯米团子。他盯着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下,心想这闺女真是走到哪赖到哪,连梦里都不肯回自己屋。
“行吧,今晚继续开会。”他在心里嘀咕,“沙丁鱼罐头厂长上线。”
他蹑手蹑脚下了床,换衣服时特意把拉链拉到一半才停下,低头咬着牙慢慢拉上去,生怕金属齿摩擦出声。穿好鞋,拎着拖鞋走到门口,这才套上,开门、关门,一气呵成,连门缝合拢的声音都轻得像片叶子落地。
清晨的四合院还裹在凉气里,井台边湿漉漉的,他打了桶水洗了把脸,脑子才算彻底活过来。今天还得去绸缎庄盘点库存,娄晓娥前两天念叨过布料账对不上,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得查清楚。
店里八点开门,他六点就到了。
伙计们还没来齐,只有张有福在后院扫地。这人三十出头,瘦但结实,低着头干活,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林羽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出声,等他扫完一圈才走出来。
“这么早?”
张有福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差点脱了手。“林老板……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起得早。”林羽笑了笑,“正好看看账。”
他径直走进库房,翻开最近一个月的出货单,又让张有福搬出几匹刚到的云锦对照。纸面上写着“损耗三寸”,可实际裁剪下来的边角料少得可怜。他不动声色,只说要亲自参与打包。
“今天我来装箱,你帮我递料。”
张有福愣了愣,点头照办。
林羽一边叠布一边观察他的动作。第三匹布时,张有福低头整理工具箱,袖口一滑,一小卷深蓝色云锦从夹层里露出来,他迅速塞了回去,动作很轻,但没逃过林羽的眼睛。
林羽装作没看见,继续干活,直到中午伙计们陆续来了,他才把人叫住:“有福,忙完来趟后院,我有点事跟你说。”
张有福脸色变了变,手指捏紧了扫帚柄。
太阳偏西时,娄晓娥端着饭盒进了店门。
“你怎么在这?”林羽接过饭盒,揭开盖子,是她亲手炖的排骨汤,油花浮在表面,香气扑鼻。
“顺路送个饭。”她环顾四周,“有福呢?刚才见他蹲在后院墙根底下,脸白得像纸。”
“我找他谈了点事。”林羽舀了勺汤吹了吹,“他娘病重,欠了不少药钱。”
“所以他就偷布卖钱?”娄晓娥眉头一皱,“那你把他开了得了,这种事不能留情面。”
“他没卖高价,也没传出去。”林羽放下勺子,“我盯了三天,每次只拿一点点,藏得严实,说明他还怕丢人。一个怕丢人的人,不算彻底坏透。”
“可别人知道了怎么办?”她声音提了些,“要是都学他,咱们这店还开不开?”
“所以我没当众揭发。”林羽看着她,“我要是当场抓他,他这辈子就毁了。他娘谁养?孩子谁管?”
“你还想让他继续干?”
“干。”林羽点头,“但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先把药费结了。信封里写了句话——‘这次是救急,下次是辞退’。”
娄晓娥怔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就这么确定他会改?”
“我不确定。”林羽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但我确定,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上,最容易做错事。可真给他一条活路,多数人都愿意走回来。”
她没说话,低头吃饭,筷子却停了好几次。
“你总是这样。”她终于开口,“别人犯了错,你先问为什么,而不是直接罚。”
“那是因为我知道,有些错误,是生活逼出来的。”林羽笑了笑,“就像昨晚上,念希做噩梦喊我们,你能怪她吗?她只是怕黑,需要人在。”
娄晓娥抬头看他,眼神软了下来。
“所以你就把自己当灯了?哪哪儿都得亮着?”
“不然呢?”他耸肩,“我不亮,她哭给谁听?”
她轻轻掐了他一下,“别贫了,汤都要凉了。”
两人默默吃完,林羽收拾碗筷时,她忽然说:“那笔钱……是从咱们私账出的?”
“嗯。”
“你不该瞒我。”
“我不是瞒。”他摇头,“我是怕你担心。你知道我不会乱来。”
“可这是大事。”她盯着他,“以后这种事,商量一下行不行?别总一个人扛。”
林羽停下动作,看着她。
“行。”他点头,“下次一定先问你——‘媳妇,我想当一次好人,你觉得咋样?’”
她噗嗤笑出声,“贫不死你。”
“我这不是怕你不同意嘛。”他一本正经,“万一你说‘不行,咱得立规矩’,那我只能偷偷塞钱,变成幕后黑手了。”
“你还黑手?”她瞪眼,“你是光明正大搞慈善。”
“那不一样。”他压低声音,“光明正大叫仁义,偷偷摸摸才叫侠气。你看古龙书里,大侠给乞丐钱,哪次是当着掌柜的面给的?那不成施舍了?”
“所以你是侠?”她挑眉。
“至少是社区好青年。”他咧嘴,“十佳邻居,道德标兵,未来可能上报纸。”
“报纸登你?”她冷笑,“顶多登个‘某店主疑似被骗,资助员工反被坑’。”
“哎哟,这话伤自尊了。”他捂心口,“我告诉你,张有福今早写了保证书,字写得比合同还工整,末尾还画了个拳头,写着‘重新做人,绝不二过’。”
“他还画拳头?”
“可不是。”林羽笑出声,“跟小学生写决心书似的,底下还签了名,按了手印,搞得像签军令状。”
“他真能改?”
“我不知道。”林羽收起笑,“但我知道,今天他主动加了班,把前三个月的边角料全整理出来了,分类贴标签,说以后每块废料都登记造册。”
娄晓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信他,我就信你。”
“这就对了。”他伸手揽住她肩膀,“咱俩分工明确——你管账,我管人心,谁也别越界。”
“那你管好自己的心。”她靠在他肩上,“别哪天被人骗得底裤都不剩。”
“我底裤可是限量款。”他一本正经,“印着‘人生苦短,必须性感’。”
“滚!”她推他一把,笑着躲开。
傍晚回家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念安牵着妹妹的手走在前面,念希蹦蹦跳跳,嘴里哼着幼儿园新学的儿歌。
“爸!”她突然回头,“你今天是不是又做好事了?”
“谁说的?”林羽装傻。
“妈刚才打电话给我老师,说以后我的午餐费不用交了,学校说有人匿名资助。”她歪头,“是不是你?”
林羽看向娄晓娥,后者耸肩:“我没说名字。”
“那不是我。”林羽摇头,“可能是天上掉馅饼,砸中你了。”
“我才不信。”她撇嘴,“上次你说坦克是你拆的,结果我问王叔叔,他说你根本没参军。”
“王叔叔懂什么。”林羽咳嗽两声,“那是机密任务,不能公开。”
“那你倒是拿出坦克零件啊!”她叉腰。
“被我拿去换糖吃了。”他理直气壮,“一颗螺丝换三颗泡泡糖,划算吧?”
“呸!”她吐舌头,“吹牛大王!”
林羽哈哈大笑,伸手揉她脑袋。念安在一旁憋着笑,小声说:“爹,你讲故事能不能靠谱点?”
“靠谱的故事没人爱听。”他眨眨眼,“你们喜欢的,不都是假的吗?奥特曼打怪兽是真的?孙悟空翻筋斗是真的?”
“可你也不能全编啊!”念希抗议。
“那这样。”林羽蹲下,“以后我讲一半真一半假,你们自己猜,猜对了奖冰棍。”
“要是猜错了呢?”
“罚你听你妈念账本。”他坏笑。
“不要!”姐妹俩齐声尖叫,转身就跑。
娄晓娥站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林羽站起身,拍拍裤子,朝她伸出手。
“走吧,今天任务完成。”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暖暖的,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