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念希还挂在后座上不肯下来,小手攥着他衣角:“你刚说要接的任务呢?是不是忘了?”
“谁说忘了。”他解开布带,“我这不是正准备出发。”
“那你还不走?”念安抱着她的蝴蝶发卡盒子,站在台阶上瞪眼,“太阳都晒屁股了。”
娄晓娥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顶旧草帽:“爸说早上就来,让你别迟到。他还特意换了鞋,穿的是那双舍不得穿的皮鞋。”
“哟,这阵仗。”林羽接过帽子戴上,又顺手整理了下衣领,“看来今天不是视察店铺,是阅兵。”
“你还贫?”娄晓娥轻轻推他一把,“我爸住院那会儿,你端茶送水,背他去检查,他嘴上不说,心里早认你这个女婿了。可人老了,总想亲眼看看女儿过得怎么样。”
林羽收起玩笑,点点头:“我明白。这不是普通看店,是他最后一次——”话到一半顿住,改口道,“是他第一次放心地看咱们的日子。”
娄晓娥抬眼看他,嘴角微扬:“你能这么想,我就知足了。”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念希和念安追在后面喊:“我们也想去!”
“不行。”林羽回头,“今天是正式家庭公务行动,未成年人不得参与。”
“那你昨天还说我是特工队成员!”念希抗议。
“那是试用期。”他一本正经,“等转正考核通过再说。”
“什么考核?”
“比如……连续三天不抢妹妹玩具,或者主动让出电视遥控器。”他跨上车,“通过了再通知你入职。”
孩子们气得直跳脚,娄晓娥笑着挥手告别,林羽蹬车驶出巷口,阳光落在他背上,暖得像一层薄棉被。
到了绸缎庄门口,娄父已经站在台阶下,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脚上果真是那双旧皮鞋,擦得锃亮。
“爸。”林羽赶紧下车,“您怎么不进屋等?外头太阳大。”
娄父摆摆手:“我想先看看门面。”他仰头望着招牌,手指摩挲着木框边缘,“‘娄记布庄’四个字,还是请街东头老陈写的吧?”
“是。”林羽答,“不过现在加了个小牌匾,写着‘本店支持赊账,年底结清’。”
娄父一愣:“还能赊?不怕有人赖?”
“怕啊。”林羽笑,“但更怕有人真没钱给孩子做冬衣。咱们这儿街坊都知道规矩,能赊的都是实在人,反倒从不拖欠。”
娄父没说话,慢慢走进店里。光线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一匹匹叠放整齐的布料上。他伸手摸了摸一卷湖蓝印花棉布,又翻看旁边的价目单。
“这价格……比国营商店便宜两毛?”
“对。”林羽跟在旁边,“量大走薄利,回头客多。而且我们自己联系厂家,省了中间商。”
娄父走到柜台后,看见账本摊开放着,字迹工整,红蓝笔标注清晰。“你们俩一起记账?”
“嗯。”林羽点头,“她管进货,我管出货,月底对一次,错不了。”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问:“晓娥累吗?”
林羽摇头:“前阵子忙,现在请了个帮工,她能按时回家做饭。昨儿还炖了排骨,念希吃了三大碗。”
娄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记得她爱吃啥。”
“我不光记得。”林羽靠在柜台上,“我还记得她最讨厌别人动她针线筐,最怕打雷天没人陪,还有——她剪头发时一定要我陪着,说是怕剪坏了没法见人。”
娄父嘴角动了动,终于轻声说了句:“你把她护住了。”
林羽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两人继续往里走,经过裁缝间时,听见里面传来压脚机的哒哒声。娄父停下脚步:“这机器……新买的?”
“去年年底下的单。”林羽说,“花了两千八,当时咬牙上的。但现在算下来,一个月就能回本。”
“你敢花钱。”老人感叹。
“不敢花,哪来的赚?”林羽咧嘴,“再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在,生意就能做起来。”
娄父看着他,眼神渐渐松动。他没再问什么,只是慢慢走完每一间屋子,摸过每一块布,看过每一本账。
中午回到家,饭桌已摆在小院里。林羽亲自下厨,做了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又开了瓶存了多年的黄酒。
娄父坐下后一直没动筷,直到酒杯斟满,才举起杯子:“林羽。”
“爸。”林羽放下筷子,正色接过酒。
“我这闺女,从小娇气,不懂事,让你操心了。”
“爸。”林羽摇头,“晓娥不是娇气,她是值得被好好待着的人。您放心,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她受委屈。”
话音落下,娄父眼眶一热,重重拍在他肩上:“好!这话我记下了。”
林羽也举杯:“我也敬您一杯。谢谢您把这么好的闺女交给我。我可能不是最出息的女婿,但我保证——”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我会让她一辈子都笑着吃饭,睡得踏实,出门有底气,回家有热汤。”
娄父没说话,只是仰头把酒喝尽。
饭吃到一半,娄晓娥起身去厨房端汤。林羽看着她背影,忽然低声说:“其实我知道,您一开始不信我能撑起这个家。”
娄父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您觉得我嘴甜、会哄,干不了实事。”林羽笑了笑,“可我想告诉您,我不是靠嘴活着的。我是靠手,靠脑子,靠一颗不想让她吃苦的心。”
娄父放下筷子,静静看他:“你现在月入多少?”
“流水三万左右,净利一万五。”林羽答得干脆,“布庄占七成,另外两成是代销旗袍定制,还有一成是帮人做婚庆布置。”
“不少了。”老人点头,“比我当年在粮站一辈子挣的都多。”
“钱不是最重要的。”林羽说,“最重要的是,她在这儿,眼里有光。”
娄父沉默良久,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林羽口袋:“你留着。”
林羽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两个字:好女婿。
他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饭。
饭后喝茶时,娄父突然问:“孩子上学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念希明年上小学。”林羽答,“已经在打听附近重点校的情况,也在攒钱,万一要交赞助费。”
“不用愁。”娄父说,“我还有点积蓄,不多,但够她们姐妹读到高中。”
“爸,这钱您自己留着。”林羽立刻拒绝,“我们能行。”
“我知道你们能行。”老人看着他,“可长辈给孩子的,不是负担,是底气。就像当年我供你岳母读书,不是因为她非得念出来,而是我想让她知道——有人在背后撑她。”
林羽怔住。
“你现在撑着她们娘仨。”娄父缓缓道,“可有一天,你也需要有人帮你扛一下。我不求你事事硬撑,只希望你记住——这个家,不止你一个人在守。”
林羽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我记住了。”
夕阳西下,院子里树影拉长。娄父起身要走,林羽送他到门口。
“下次来吃饭?”他问。
“嗯。”老人点头,“不过下次,我要见见那两个小特工。”
“她们可想您了。”林羽笑,“尤其是念希,天天念叨您上次给的糖块还没吃完。”
“骗人。”娄父哼了一声,“那糖我明明看见她半夜偷偷塞给念安了。”
林羽一愣,随即大笑:“您连这都知道?”
“老头子耳朵不好使,眼睛可不瞎。”娄父拍拍他胳膊,“好好干,别辜负这份福气。”
人走后,林羽站在院门口没动。娄晓娥走过来,轻轻挽住他手臂:“他说什么了?”
“夸我了。”林羽低头看她,“说我是好女婿。”
“那是当然。”她靠在他肩上,“我挑的男人,能差吗?”
“你就吹吧。”他捏她脸,“明天还得教念安骑车,你可别到时候心疼得不让摔。”
“摔可以。”她扬眉,“但必须戴头盔。”
“遵命。”他立正敬礼,“家庭特工队队长,保证完成任务。”
“少来这套。”她推他一把,“快去把碗洗了,不然今晚没故事听。”
“哎哟,威胁升级了?”他转身往厨房走,嘴里嘀咕,“昨天还是取消讲故事,今天直接断更,这是要逼我叛变啊。”
“你试试?”她抱臂站在门口,“信不信我让念希写个《我爸是如何背叛家庭特工誓言的》?”
“打住!”他连忙举手投降,“我洗我洗,这就去刷锅底!”
水龙头哗哗响,林羽蹲在池边搓碗,娄晓娥站在一旁择菜。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动檐角的风铃,叮当一声,像是某个承诺落地生根的声音。
他忽然抬头:“你说,咱们以后老了,他们会不会也这样带着孙辈来看我们?”
她笑了:“只要你别在孙子面前讲喷火鸭子的故事,我觉得没问题。”
“那可不行。”他眨眨眼,“家族传统,必须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