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的手还搭在娄晓娥的手背上,指尖贴着微凉的布料边缘。她正低头剪裁一块浅粉色的棉布,剪刀滑过布面发出细碎声响,像冬夜里炉火偶尔爆开一粒火星。
他没松手,反而轻轻压了压,低声道:“刚才在想,这布要是能挡风,也能护人就好了。”
娄晓娥抬眼看他,眉头微蹙:“又犯什么愣?是不是嫌我做活慢?”
“哪敢。”林羽笑了,抽回手去翻桌上的布匹,“我是说,你这手艺,做个袄能暖一家子,比那些空口讲情义的强多了。”
“贫嘴。”她白他一眼,却忍不住嘴角上扬,“昨儿个还神神秘秘往银行跑,今儿倒会说话了。”
林羽装作没听见,自顾把整块新布铺平,四角压上镇纸。“你只管裁,我帮你绷着,一点褶都不能有。念希这件可不能马虎,上次穿那件袖子短了一截,孩子都不敢举手答问。”
“你还记得?”
“当然。”他挑眉,“那天她回家撅着嘴说‘老师以为我偷穿大人衣服’,我都笑岔气了。”
屋里角落的小床边,念希正扶着床沿踮脚张望,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布布”。听见爹娘提自己,立刻咧嘴一笑,小手拍得床板啪啪响。
“哎哟,大小姐这是要监工来了?”林羽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起,转了个圈放在大腿上坐着,“来,看看娘给你做的新衣裳,上面还有小兔子呢。”
“兔兔!”念希伸手就抓,差点扯到刚裁好的领口。
“别闹!”娄晓娥轻喝一声。
孩子脸一瘪,眼眶立马红了。
林羽赶紧搂紧:“谁说要闹了?咱念希是帮娘检查图案对不对——你说是不是,这兔子耳朵是不是歪了点?”
“歪……”念希认真点头,眼泪也不流了。
娄晓娥忍俊不禁:“你们爷俩合伙糊弄我?”
“这叫亲子协作。”林羽一本正经,“现代育儿讲究参与感,懂不懂?等她长大写作文《我的妈妈》,开头就是‘我娘不仅是贤妻良母,还是着名服装设计师’。”
“打住。”娄晓娥笑着扔过一团棉花,“再胡说八道,明天饭桌上就只有窝头配咸菜。”
“不至于不至于。”林羽接住棉花塞进念希手里,“你看,咱闺女都开始学填充了,多懂事。将来肯定比我有出息,至少不会因为写错标点被编辑退稿三次。”
“你还好意思提?”娄晓娥哼了一声,“上个月那篇武侠同人,主角名字写了半个月才定下来,一会儿叫‘叶无尘’,一会儿改‘萧断魂’,最后干脆叫‘林不归’,我说你是不是在照着自己写?”
“冤枉啊。”林羽拍胸,“我哪敢拿笔名暗示身份?再说,我可没他那么惨,三十岁还在山洞里练剑,连个热汤都没人送。”
“那你现在有人送汤吗?”娄晓娥斜眼看他。
“有啊。”林羽凑近,“不过不是汤,是更贵重的东西——比如,一个愿意给我缝棉袄的人。”
“谁稀罕给你缝。”她嘴上这么说,手上针线却快了几分。
这时念安从外屋探头:“爸,灯太暗了,字都看不清。”
“这就亮堂。”林羽起身从柜子里取出煤油灯,擦净罩子点燃,稳稳放在儿子书桌旁,“怎么样,够不够当‘夜读专用照明设备’?”
“差不多吧。”念安低头继续写作业,忽然抬头,“爸,你说我将来能考上大学吗?”
“怎么不能?”林羽反问,“你娘当年可是厂里唯一考过会计证的。”
“可我们班王磊说,家里穷的孩子考不上。”
娄晓娥手一顿,抬头看向儿子背影。
林羽走过去,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告诉他,穷不可怕,可怕的是信了这种话。你爹我当年租的房子漏雨,电脑屏幕总闪,照样写出爆款小说。你现在有桌有灯有爸妈盯着写作业,比那时候强一百倍。”
“真的?”
“骗你是小狗。”林羽竖起三根手指,“等你考上,咱全家去北京玩一趟,让你亲眼看看天安门广场有多大。”
“拉钩!”念安转身勾住他小拇指。
“拉钩。”林羽用力一扯,“再加个章——东院林家荣誉保证。”
念希看见也嚷着要拉,两只小手乱挥,差点打翻针线筐。
“哎哎哎,大小姐您悠着点!”林羽慌忙抱住她,“这要是扎着了,明儿新闻就得报‘震惊!五岁幼童因抢钩手指遭缝纫针袭击’。”
“少编新闻。”娄晓娥笑着递过一杯热水,“你也喝点,别光顾着哄孩子。”
“还是老婆贴心。”林羽接过杯子吹了口气,“对了,天冷了,你也给我做件厚的?”
“又来?”她瞪眼,“上回不是给了件旧的改的?”
“那能一样吗?”林羽摇头,“那是改的,这是要‘定制款’。胸前绣个‘林’字,背后写一行小字——‘内有暖男一枚,请勿冷冻’。”
“做梦去吧。”娄晓娥嗤笑,“你要真想要新的,拿钱来订,本店支持分期付款,首付一碗蛋花汤,尾款半年内付清。”
“成交。”林羽放下杯子就往厨房走,“我现在就煮,加香菜不加葱。”
“回来!”她喊,“谁说真要给你做了?”
“你不做也得做。”林羽回头笑,“群众呼声太高,孩子都盼着看‘我爸穿上新棉袄’那天。”
念安抬头:“我也想看。”
“你看啥?”娄晓娥佯怒,“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念安低头,“就剩造句了。题目是‘温暖’。”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娄晓娥停了针,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林羽轻轻把念希放进小床,掖好被角,然后走回桌边,拿起一张废纸撕成两半,递给儿子:“要不要参考答案?”
“要!”念安接住。
林羽一笔一划写下:
**温暖,是冬天回家时,娘亲手端来的那碗热汤。**
**也是爹笨手笨脚帮着穿针引线,结果把线全绕在手指上的样子。**
念安念完哈哈大笑:“这真是咱家的事!”
“抄袭可是犯法的。”娄晓娥假装生气,“这句子归我了,不准用。”
“晚了。”林羽耸肩,“知识产权已自动转让,附带语音朗读权和表情包使用权。”
“你还挺会玩。”她终于笑出声,低头继续缝制,针脚细密均匀。
念希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嘟囔着:“爹……娘……兔兔……”
林羽轻手轻脚走过去,见她睡熟了,便拉过小毯子盖好。
回到桌前,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娄晓娥身后,双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累了吧?”
“还好。”她微微仰头,“就是手腕有点酸。”
“让我揉揉。”他一边动作一边低声说,“你说,咱们这样过日子,是不是也算一种‘胜利’?”
“什么胜利?”
“活着,并且好好活着。”他说,“不像有些人,挣了钱就忘了家,有了本事就看不起从前。咱们没丢掉这些小事,还能一起做件棉袄,听孩子叽叽喳喳,这就是赢了。”
娄晓娥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按着肩的手背上。
灯光昏黄,映得两人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像一棵老树盘根错节却牢牢扎地。
念安合上作业本:“爸,故事时间到了吗?”
“今天不讲江湖恩怨了。”林羽坐到他旁边,“讲个真实的——关于一个男人怎么被一针一线治服的。”
“我不信。”念安撇嘴,“你能被治服?”
“事实如此。”林羽正色,“当年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敢一个人熬夜赶稿三天三夜。可自从遇见你娘,第一件事不是表白,是偷偷学怎么用缝纫机补裤子。”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他指了指墙角那台老机器,“不信你问它,它还记得我第一次踩太快,直接把裤腿卷进了轮轴。”
娄晓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那次你还说是老鼠咬的。”
“总得留点面子。”林羽摊手,“不然怎么娶到你?”
“少来。”她站起身收拾工具,“今晚先到这里,布料收好,明晚接着做。”
林羽帮忙把裁好的衣片叠整齐,放进布袋。经过念安身边时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去洗漱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哦。”念安起身,忽然转身抱住他腰,“爸,我觉得你比王磊他爹厉害。”
林羽心头一热,轻拍他背:“嗯,我知道。”
娄晓娥抱着睡熟的念希走向内屋,脚步轻缓。
林羽跟上去接过孩子,小心翼翼放进床铺,替她拉好被子。
夫妻二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屋里两张安静的小脸。
“其实。”娄晓娥忽然开口,“我可以给你做件新的。”
“真的?”林羽眼睛一亮。
“条件是——”她转头看他,“以后匿名帮忙的事,提前跟我说一声。”
林羽怔住。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轻声说,“贾家烧纸那天,我在巷口站了很久。”
林羽沉默片刻,点头:“好,下次一定告诉你。”
“还有。”她靠近一步,“别再说什么‘不计较过去’的话。你明明记得每一件,比谁都清楚。”
他没否认,只是握住她的手。
屋内煤油灯还亮着一盏,照亮未完成的棉袄轮廓。
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
而此刻,风停了,人静了,只有呼吸与心跳,在这小小院落里缓缓流淌。
林羽刚要开口,忽听屋里传来念希迷迷糊糊的一句梦话:
“爹……你的新袄……要加口袋……装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