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刚把念安送到学校门口,转身往回走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手里还攥着昨晚娄晓娥缝到一半的棉袄边角料,原本是想顺路去绸缎庄看看布料够不够给念希做条发带,结果一进店门就听见她在和掌柜低声说话。
“三件?不对,是四件旗袍,全要手工绣,三天后外宾亲自来取?”她的声音压得低,但尾音微微扬起,“面料我选那批素青缎,配金线滚边,纹样我想用‘云间栖凤’,你觉得呢?”
掌柜皱眉:“这活太赶,万一出岔子……”
“我知道分寸。”她抬手翻开图纸本,指尖点在一条蜿蜒的曲线旁,“你看这里,凤凰尾羽分成七缕,每缕三针挑花,不能乱。我干得过来。”
林羽站在帘子外没动,直到她抬头看见他,才走进去把边角料放在桌上:“顺便带回来的。你说你接这么大的单子,也不先商量一下?”
“这不是正说着嘛。”她抿了抿嘴,“再说了,你昨晚不是说‘你说怎么干,我陪你’?这话还算数不?”
“当然算。”他坐下来,顺手把煤油灯罩擦了擦,“不过咱得立个规矩——你剪裁,我打下手;你刺绣,我端茶递水外加讲冷笑话解闷。要是你手抖一下,我就立刻把你轰去睡觉。”
“谁会手抖?”她瞪眼,“我又不是第一天拿针。”
“是是是,咱们娄师傅当年可是厂里最快完成整套女工五件套的人,连工会主任都夸你‘手指比机器准’。”林羽一本正经,“可惜后来机器真来了,就把你给开除了。”
“你还提这个?”她抄起剪刀作势要戳他,“要不要我把你也裁成两半,看看里面是不是全是贫嘴零件?”
“别别别。”他往后缩了缩,“我这就去烧水泡茶,顺便检查所有绣线有没有打结——这可是国际任务,搞砸了要上新闻的。”
她笑出声,低头继续画图样。林羽看着她额前垂下的碎发被晨光映出一层浅黄,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后屋。
接下来两天,绸缎庄的灯几乎没熄过。
第三天夜里,最后一道金线刚绣到凤凰尾梢,娄晓娥的手指忽然一顿。林羽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手腕,只见一滴血珠从指腹渗出,正好落在淡青色缎面上。
“糟了……”她声音轻得像自语。
“吸得住。”林羽早有准备,抽出一块干净白布按上去,又从兜里摸出小瓶酒精棉,“别慌,这点痕迹,比念安吃糖蹭脸上的还小。”
“可这是外宾的衣服!”
“所以更不能慌。”他一边处理一边说,“你现在要是崩溃了,明天报纸头条就是‘惊!顶级旗袍因一滴血报废,匠人当场昏厥’。念安上学都得被人问:‘你妈是不是心理素质不行?’”
她扑哧一笑:“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他收好污布,吹了口气,“你看,现在跟没事一样。而且——”他指着那处微湿的痕迹,“你干脆把这根尾羽改成‘带露飞羽’,多有意境?别人还以为你特意设计的。”
她盯着看了半晌,忽然点头:“对,就这么改。”重新穿针时,手稳得不像熬了两个通宵的人。
天快亮时,最后一针落下。四件旗袍整齐挂起,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凤凰仿佛随时要振翅而出。
林羽靠在椅背上揉脖子:“我现在能理解为什么古代皇帝登基前都要斋戒沐浴了——这不是做衣服,是修行。”
“你少夸张。”她活动着手腕,“也就比平时多绣了三百多针而已。”
“三百多针?你知道人体一天最多分泌多少汗吗?你现在流的汗都够腌咸菜了。”
“那你待会儿去买坛老坛酸菜,我给你炒一盘。”
“成交。”他咧嘴,“不过得等外宾走了再说。我现在紧张得连酸菜都想不起味儿了。”
中午时分,三人穿着正装走进店里。翻译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位外国女士,目光直接落在旗袍上。
“这就是成品?”她用中文问,语气带着审视。
娄晓娥站在帘子后没动,林羽轻轻推她:“出来吧,躲什么?这是你一针一线做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来站到展示架旁。
那位女士走近,伸手轻轻抚过衣襟,眼神变了。她转头对翻译说了句什么,翻译笑着转述:“她说,这衣服不是穿的,是艺术品。中国手艺,难以置信。”
旁边另一位男客人也点头:“线条流畅,色彩克制,细节却极尽精巧——这才是真正的东方美学。”
林羽看着娄晓娥,发现她嘴角慢慢扬起,肩膀也一点点挺直。
“谢谢。”她轻声说,“这是我们传统的样子。”
“你们传统有多少年?”外国女士好奇。
“大概……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老。”她笑了,“具体我也说不清,反正我妈教我的时候,就说‘这花样传了八代人’。”
“八代?”对方惊叹,“那这件衣服,不只是衣服,是时间。”
林羽没说话,只觉得胸口有点热。
外宾离开前,那位女士特意回头看了她一眼:“下次我来中国,还要找你做衣服。”
“欢迎。”娄晓娥点头,“只要您不嫌我做得慢。”
“慢才好。”对方微笑,“快的东西留不住,慢的才能传下去。”
门关上后,店里安静下来。
林羽走到她身边:“怎么样,大艺术家?”
“别叫这个。”她揉了揉眼睛,“我现在只想回家躺平。”
“可以。”他拿起包裹好的边角料,“这些剩下的布,带回去给念希做发带?”
“嗯。”她点头,“她昨天还说想要‘凤凰尾巴一样的红绳’。”
“那得加点金粉。”林羽想了想,“要不我今晚偷偷涂一点在上面,假装是仙气附体?”
“你涂了她能舔掉。”她推他一把,“赶紧走吧,再站会儿我真要睡着了。”
两人走出店门,阳光洒在巷口石板路上。林羽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她问。
“我在想,”他低声,“你说她们说这是‘艺术’,可我觉得吧,最厉害的不是针法,是你明明手都在抖,还能把凤凰尾巴改得更好看。”
她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抖的?”
“第一晚你就开始咬嘴唇了。”他说,“每次累到极限就这样。以前在厂里加班也是,一边缝一边啃自己嘴角,我都见过三次。”
她怔了怔,随即笑出声:“那你干嘛不说?”
“说了你也不会停。”他耸肩,“还不如默默把茶泡浓点,膏药贴提前撕开等着。”
“你还真细心。”
“那当然。”他得意地扬起下巴,“不然怎么当孩子爹?你以为光靠嘴皮子就能混日子?”
“少吹。”她摇头,“等会儿回家你还得洗碗。”
“行行行,洗碗归我。”他拎紧袋子,“不过我有个条件——晚上必须吃顿好的,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加卤蛋,再来碗米饭,堆得像小山一样。”
“做梦。”她嗤笑,“顶多吃个炒青菜配馒头。”
“太狠了啊!”他夸张地捂心口,“我可是为你熬夜守夜、端茶送水、精神支持三位一体的模范丈夫!”
“模范?”她斜眼看他,“你刚才打盹差点把茶泼在旗袍上,还好意思提?”
“那是闭目养神!”他辩解,“职业陪工的基本修养!”
“得了吧。”她笑着往前走,“再贫嘴,晚饭真就只有咸菜。”
林羽赶紧追上去,嘴里还在嘟囔:“咸菜不行,至少得加点豆腐乳,不然对不起我这三天的精神损耗。”
“豆腐乳也没有。”
“那我宣布罢工!从今天起拒绝一切家务支援!”
“哦?”她回头看他,“那明早谁给念安绑鞋带?上次他穿反了还不自知,一路走到校门口才被同学笑出来。”
“那次是意外!”他梗着脖子,“而且我已经进步了,现在能分清左右脚了!”
“那你倒是天天穿自己的鞋试试?上回你把我的拖鞋当你的,左脚穿了右脚,走路像个螃蟹。”
“那是光线太暗!”他坚持,“责任不在工人,在照明系统。”
“行行行,照明系统的锅。”她无奈地笑,“走快点,太阳晒屁股了。”
两人沿着小巷往家走,影子拉得很长。林羽忽然想起什么,从袋子里翻出一小段金线。
“给。”他塞进她手里,“留个纪念。”
她低头看着那截闪亮的细线:“你要我不高兴了就拿它扎你?”
“别啊。”他缩手,“我怕疼。”
“知道怕疼还敢贫?”她攥紧金线,作势要缠他手指。
他转身就跑,嘴里喊:“国际工匠追杀亲夫啦!大家快来看热闹!”
她笑着追了两步,到底没真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晃晃悠悠走在前面,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边角料的布包。
阳光落在她掌心,那截金线微微发亮。
林羽忽然回头,张嘴刚要说啥——
一只麻雀扑棱着从屋檐飞下,撞翻了路边晾着的竹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