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刚透出点灰白。他侧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还黑着,但心里清楚得很——昨晚那条任务提示还在那儿,像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他没动,就那么躺着,听着身边娄晓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得踏实,发丝蹭在他肩上,有点痒。他轻轻抬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脖子。
厨房里传来轻微响动,是念希踮着脚够柜子上的饼干罐。他听见小丫头自言自语:“爸爸说今天陪妈妈出门,那我跟哥哥吃三块就行……”
林羽嘴角一扬,翻身坐起。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张票,纸面已经有些发软,边角微微卷起。这是他凌晨四点去老城区电影院门口排队买的,售票窗口的老张还认出他来:“哟,林师傅?多少年没见你来了,今儿怎么想起看老片子?”
他说:“带人回趟过去。”
洗漱完,他把票夹进相册里,正好塞在那张天安门合影的页缝中。娄晓娥端着豆浆出来时,他正坐在桌边翻相册。
“瞅啥呢?”她问。
“找点乐子。”他把相册转过来,手指一点,“这张照片拍完那天,咱俩干啥去了?”
她瞥了一眼,哼笑:“还能干啥?你请我看电影,结果路上买了根冰棍,看完差点冻着嗓子,回家灌了半壶姜汤。”
“我记得你穿的是蓝格子衬衫。”他点头,“坐我旁边,看电影看到一半打了个喷嚏,全场都回头。”
“你还好意思提?”她瞪他,“说是请我,结果买票剩的钱不够买爆米花,咱俩啃了包咸饼干。”
“可你吃得香啊。”他笑,“一边嚼一边说这比糖葫芦强。”
她白他一眼,转身去灶台盛粥,嘴里嘀咕:“神经病似的,今早怎么尽翻旧账。”
林羽没接话,只把相册合上,顺势抽出那两张票,轻轻放在她碗边。
她低头一看,愣住:“《庐山恋》?这电影现在还放?”
“重映。”他说,“就今天一场,下午两点。”
“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看的就是这个?”
“记得。”他托着下巴,“你不信我能背出台词。”
“那你背一句。”
“‘你相信春天吗?’”他看着她,“我说这话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她噗嗤笑了:“你那是紧张得快抽筋了吧?偷偷摸我手都不敢用整只。”
“现在敢了。”他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腕,“要不要试试?”
“滚蛋!”她甩开他,脸却红了下,“等会儿孩子看见,又得问东问西。”
话音未落,念希从厨房探出脑袋:“妈!我爸是不是又要骗你钱?上次他说带你去美容院,结果买了个搓澡巾回来!”
林羽:“……那是刮痧板!纯天然牛角的!”
“反正你每次说‘带你去做大事’,最后都是小事。”念安抱着书包走出来,一脸看破红尘,“上次说要宣布家族企业接班计划,结果是让我们帮忙搬花盆。”
“今天不一样。”林羽正色,“这次真是大事。”
“多大?”念希仰头。
“大到能写进你们以后的历史课本。”他煞有介事,“标题就叫《论父亲如何用一张电影票挽回家庭地位》。”
娄晓娥笑得直拍桌子:“你少来!赶紧吃饭,别光嘴皮子利索。”
两人吃完出门时,太阳已经爬上屋檐。林羽坚持不骑车,非要走路去。
“走这么远?”她皱眉,“你是不是又想省油钱?”
“不是。”他牵住她手,“当年咱俩就是走着去的。你说电影院门口的糖炒栗子最香,结果咬开一个全是坏的。”
“你还记得?”
“记得你骂我抠门,没舍得再买第二份。”
她低头笑了笑,没挣脱他的手。
电影院还是老样子,外墙刷了新漆,招牌换了LEd灯,但台阶还是歪的。检票口站着个年轻姑娘,扫了票抬头问:“两位要看《庐山恋》?这可是经典啊,你们是特意来的?”
“嗯。”林羽点头,“第一次约会看的。”
小姑娘眼睛一亮:“哇,纪念日?”
“算是吧。”他握紧娄晓娥的手,“最后一次完整的一天。”
声音很轻,只有她听见。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问,也没答,只是反手攥住了他。
放映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对老人。银幕刚亮,前排一位大爷就开始跟老伴讲剧情:“这儿开始,女主角换裙子了,一共换了十四套,导演老婆做的。”
娄晓娥忍不住笑:“这老爷子比你还熟。”
“我哪有他投入。”林羽低声道,“我当时光顾看你了。”
“看我干啥?我又不会演电影。”
“你会笑。”他盯着银幕,“一笑起来,左边酒窝比右边深一点。”
她扭头看他:“你连这都记得?”
“记得你嗑瓜子吐壳的样子,像只小松鼠。”
“去你的!”她推他一下,却被他趁机把手整个包住。
黑暗里,他的掌心温热,指节微微用力,和二十年前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电影放到女主角奔跑在山间小路时,她忽然问:“林羽。”
“嗯?”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正常啊。”
“不正常。”她转过身,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出她在认真看他,“你太温柔了,温柔得……有点吓人。”
他沉默了几秒,反问:“以前我不温柔?”
“你以前是‘我家媳妇最美’挂在嘴边,但真忙起来三天不说一句话。”她顿了顿,“现在倒好,早上给我挤牙膏,出门帮我拎包,看电影还主动牵手——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要是说没有呢?”
“那就一定有。”她盯着他,“坦白从宽,不然回家罚你抄《婚姻法》。”
“那得抄多久?”
“抄到念希考上大学为止。”
他笑了,笑声压得很低。银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
“要是有一天,”他忽然说,“我说我要走很久,你会怎么办?”
她眼神变了:“这种玩笑不好笑。”
“我不是开玩笑。”
“那我就把你锁屋里。”她声音冷下来,“钥匙吞下去,饿死你也别想出去。”
“万一非走不可?”
“那就带上我。”她直视他,“要么一起走,要么一块儿留。你一个人扛事儿的日子,早就该结束了。”
他喉咙动了动,没再说话。
片尾曲响起时,灯光渐亮。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她的手,掌心都有些发潮。
她没抽开,反而轻轻捏了下他的手指:“现在还跳得快吗?”
他怔住。
这句话,是他们第一次看完电影后,她在电影院门口说的。那时他紧张得说不出话,只傻乎乎点头。
如今他深吸一口气,反问:“你说呢?”
她笑了,眼角泛起细纹:“比刚才快多了。”
他站起身,顺手扶她起来:“走吧,回家给你包韭菜鸡蛋饺。”
“你不是说要搞‘银河公主限定款’旗袍吗?”她调侃,“怎么又改行当厨子了?”
“跨界发展懂不懂?”他揽住她肩膀,“全能型人才,随时切换赛道。”
走出影院,阳光正好。街角糖炒栗子的香味飘过来,他拉着她走到摊前:“来一份?”
“坏的可不算我的责任。”她提醒。
“这次我挑。”他接过纸袋,随手打开一粒,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她咬了一口,眯眼:“嗯,甜。”
“比我当年买的强?”
“差不多。”她笑,“就是人老了,牙不行了。”
“谁准你老了?”他搂紧她,“在我这儿,你永远是那个穿蓝格子衬衫、啃咸饼干的小姑娘。”
她靠着他肩膀,没说话。
回到家,念希冲上来抱住她腿:“妈!你们终于回来了!哥哥说你要变成电影明星,是不是真的?”
“你爸吹牛呢。”娄晓娥揉女儿头发,“不过嘛,你爸倒是真请我看了一场电影。”
“那我也要看!”念希举手,“下次带我!”
“行。”林羽蹲下,“等你长大,请你看第一部爱情片。”
“不要!”她鼓脸,“我要看打怪兽的!”
“那你爸只能陪你去《哥斯拉大战金刚》了。”娄晓娥笑。
“没关系。”林羽抱起她,“我可以一边看怪兽打架,一边回忆年轻时候牵过谁的手。”
“呸!”娄晓娥轻踹他一脚,“一天到晚不正经。”
他笑着躲开,抱着念希往屋里走。经过书房时,脚步微顿,目光扫过抽屉角落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把女儿放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今天爸爸陪你玩,好不好?”
“好!”念希扑进他怀里,“我们看动画片!”
他点头,遥控器按下的瞬间,听见娄晓娥在厨房喊:“林羽!饺子馅调好了,过来剁两刀!”
“来了!”他应声,放下孩子,朝厨房走去。
路过镜子时,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