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把车停在疗养院门口，没急着熄火，侧头看了眼安迪。
她坐在副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眼神落在前方那扇自动玻璃门，像是在确认自己要不要进去。
“要不咱们先绕一圈？”他松了安全带，“看看环境，熟悉一下再决定。”
安迪转过头，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联系的这家？”
“前天。”他笑了笑，“就你说小明住院那天晚上，我顺手查了资料，打了几个电话。”
她一怔：“你……早就安排好了？”
“不算多大事。”他耸肩，“挑了个安静点的地方，护工培训到位，饭菜也讲究，最重要的是——他们用视觉引导代替强制约束，适合小明这种不喜欢陌生接触的情况。”
安迪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林羽推开车门：“走吧，先去探视室。不用非得见面，隔着玻璃看看也行。”
她迟疑了几秒，终于跟着下了车。
探视室在一楼东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圆桌，墙上挂着一幅手绘森林图，色彩柔和。
林羽提前跟负责人沟通过，此刻房间没人，只有一名穿着浅蓝色制服的护理员站在角落，轻声介绍流程。
“小明今天状态不错，早上还画了幅画。”护理员递过来一张A4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太阳、房子和两个牵手的小人。
安迪接过纸，指尖轻轻抚过那两道线条，嘴唇抿成一条线。
护理员退了出去。
林羽指着墙上的单向玻璃：“他在隔壁活动区，现在正玩拼图。你想让他看到你吗？”
她盯着玻璃，呼吸变慢。
“你可以按这个按钮开启影像传输。”他指了指桌边的小面板，“开了之后，他会从电视屏幕上看到你。不想开也没关系。”
安迪沉默了几秒，伸手按下按钮。
玻璃另一侧的画面亮了起来——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坐在地毯上，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淡黄色卫衣，正低头摆弄一块拼图。忽然，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屏幕方向。
然后，他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笑，也不是机械反应，而是眼睛都弯起来的那种笑，像看见了最亲的人。
他放下拼图，爬起来跑到屏幕前，贴着手掌，用力拍了两下。
安迪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一截。她冲到玻璃前，手指颤抖着贴上去，与那双小手隔空相对。
“小明……”她嗓音发紧，“你还记得我？”
那边听不见她说什么，但男孩咧嘴更大了，开始用手比划——先指自己，再指她，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个睡觉的动作。
林羽轻声解释：“他在说‘姐姐睡觉好’，以前你哄他入睡的时候，是不是常说‘乖乖睡觉，明天就有糖吃’？”
安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抬手捂住嘴，肩膀微微发抖。
林羽默默递上纸巾，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静下来，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我以为……他会忘了我。”她低声说，“这些年，我没陪在他身边，连探望都要挑时间、看状态，像个外人。”
“可他没忘。”林羽蹲下身，“你看他第一眼就认出你了，连动作都没变。”
“是因为照片吗？还是别人告诉他的？”
“都不是。”护理员不知何时进来，温和地说，“我们不会主动提家属信息。但他床头一直贴着一张旧合影，撕坏过两次，都是他自己重新粘好的。”
安迪猛地抬头。
“而且每周三下午，他都会坐在电视前等十分钟。”护理员补充，“虽然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他坚持这么做。我们后来才知道，那是你小时候每天放学回家的时间。”
林羽看了她一眼：“所以不是你欠他陪伴，是他一直在等你回来。”
安迪没说话，只是又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起身。
她走到玻璃前，对着屏幕里的弟弟笑了笑，然后双手比了个大大的爱心。
小明立刻回应，跳起来也比了个更大的。
回程路上，车内很安静。
夕阳斜照进来，把座椅染成暖橙色。安迪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画。
林羽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搭在空调出风口，感受着微风吹过指尖。
“你之前说请我吃饭。”她忽然开口。
“啊？”他愣了下，“哪次？”
“昨晚你说挡酒消耗巨大，要我请你吃饭。”
“哦那个啊。”他笑了，“我都忘了。”
“我没忘。”她转头看他，“你总是这样，做了很多事，却不说。”
“说了就没意思了。”他耸耸肩，“再说，系统又不会因为报备多给积分。”
“你还真信那个系统？”
“不信能怎么办？”他挑眉，“它让我半夜爬天台抱你，结果还真治好了失眠，你说邪门不邪门？”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低声道：“谢谢你……做了这么多，都没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他语气轻松，“你又要分析利弊，权衡风险，最后得出结论‘不能接受无条件帮助’，然后躲得更远。”
“我没有！”
“有。”他点头，“上次庆功宴后你偷偷查我背景了吧？银行卡流水、社交关系、甚至有没有犯罪记录。”
她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
“你用公司内网查的，Ip没隐藏。”他笑出声，“还好我只是个写网文的自由职业者，要是换个身份，你现在已经在考虑报警了。”
安迪咬唇：“我只是……不想被人控制。”
“那你现在觉得被控制了吗？”
她摇头。
“那就是了。”他放慢车速，转入主干道，“有些事不需要理由，帮你就帮了，想那么多干嘛。”
车厢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不再沉重。
过了片刻，安迪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
林羽一怔，没动。
她也没缩回，反而五指慢慢收拢，将他的手握住。
他侧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这算不算主动投诚？”
“别得意。”她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扛了。”
“早该这样。”他反手将她五指牢牢扣住，“以后这种事，提前说。想看弟弟，我陪你来；不想回家，我陪你吹风；被人灌酒，我继续挡。”
“万一哪天你不在呢？”
“我会在。”他说得干脆，“除非系统把我强制传送走，不然只要你在这儿，我就不会缺席。”
她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也像我妈那样……你会走吗？”
“不会。”他回答得更快，“而且到时候，第一个打醒你的就是我。”
“打醒？”
“对。”他一本正经，“精神分裂又不是绝症，真发病了就治，治不好就换方法，再不行——”他顿了顿，“我就天天往你脑子里塞正常记忆，比如‘林羽是个大帅哥’‘安迪最爱吃辣条’‘咱俩是合法夫妻’这种。”
她瞪他：“胡说八道。”
“真的。”他笑，“我还准备录一百段音频，循环播放‘你是清醒的’‘你有我在’‘你不孤单’，保证比催眠师专业。”
安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眼角还带着湿意。
“你真是……”她摇头，“油嘴滑舌。”
“这不是为了让你放松嘛。”他握紧她的手，“再说了，你刚才主动牵手，是不是已经默认我是你专属情感稳定器了？”
“谁默认了。”
“那你松手啊。”
她没动。
林羽嘴角扬起，继续开车。
远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车流如织。
快到小区路口时，他忽然说：“下周复查日，我陪你带小明去复健科做个评估，顺便试试新引进的认知训练游戏机。”
安迪点头：“好。”
“他要是喜欢，咱们以后每周都来。”
“嗯。”
“那饭呢？”他眨眨眼，“今晚兑现承诺吗？”
她白他一眼：“你想吃什么？”
“火锅。”他毫不犹豫，“越辣越好，补补昨晚消耗的元气。”
“你不怕我真过敏？”
“怕。”他点头，“所以我点鸳鸯锅，清汤那边归你，红油这边归我，中间摆个隔离带，防止你误食后抢救不及。”
“你还挺周全。”
“那是。”他得意一笑，“毕竟未来几十年都要这么过，不得做长远规划？”
安迪愣了下：“几十年？”
“啊。”他装作刚意识到说漏嘴，咳嗽两声，“我是说，短期目标先定个小目标，比如陪你把小明接回家住一阵。”
她没追问，只是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外围道路，夕阳余晖铺满前挡风玻璃。
林羽正想说什么，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瞥了眼屏幕，表情微变。
安迪注意到：“怎么了？”
“没事。”他迅速锁屏，笑了笑，“系统提示——‘羁绊值突破临界点，解锁新功能待激活’。”
她皱眉：“又要传送了？”
“不知道。”他摇头，“反正现在不走。至少……得等你请我吃完火锅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