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还坐在安迪工位旁那张椅子上，手肘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他没再说话，也没走，就像早上说的那样——目标人物不得脱离视线范围。
安迪低头看着电脑屏幕，其实已经半个字没看进去。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块暖烘烘的石头搁在身边，赶不走也推不动。保温杯被她悄悄往他那边推了半寸，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隔壁工位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邱莹莹把鼠标拍在桌上，仰头长叹：“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这店是注定要黄了吗？”
她双手抓着头发，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林羽转过头去，挑眉：“又卡住了？”
“可不是！”邱莹莹扭过身来，一脸焦灼，“我昨天搞了个新主图，关键词也换了三轮，结果今天流量比昨天还跌百分之二十！评论区还有人说‘图挺好看，就是不像卖这个的’……我哪知道他们想看啥啊！”
安迪抬眼瞥了一眼，邱莹莹的页面确实花里胡哨：背景是粉色渐变，产品图加了发光边框，标题写着“绝美爆款！仙女必入！错过悔十年！！！”，底下配了五张模特摆拍图，可正经参数一张都没有。
她忍不住开口：“你这根本不是优化，是往玄学方向发展。”
“我这不是没招了吗！”邱莹莹委屈，“我看别人这么干就火了，怎么到我就没人点进来？”
林羽站起身，绕过去站在她身后，探头看了看数据后台。“你这转化率低，不是因为图不好看，是因为进来的人都觉得你是骗子。”
“啊？”邱莹莹瞪大眼，“我可是正经进货！”
“问题不在真假。”林羽指了指屏幕，“你看，搜索‘复古蓝牙音箱’的人，想要的是‘音质好、续航长、复古设计’，对吧？可你的标题全是情绪词，主图又像网红滤镜现场，用户第一反应就是：这玩意儿中看不中用。”
邱莹莹嘴巴微张，愣了几秒：“所以……我不该追求‘美’？”
“不是不该美。”林羽笑了，“是你得先让人信你卖的是真东西，再让他们觉得你有品位。现在你是反着来——先秀脸，后讲产品，顺序错了。”
他说着调出她的商品编辑页，三两下删掉原标题，改成：“【复古木质】高保真蓝牙音箱｜hIFI音质｜20小时续航｜ins风家居好物”。
“再把主图换成产品实拍，背景简洁点，旁边放个尺寸对比图。”他一边操作一边念叨，“别整那些飘雪花、打柔光的特效，买音箱的人最怕虚标参数。”
邱莹莹凑近盯着看，眼睛越睁越大：“等等，你这改完……感觉真的不一样了！像是……靠谱了？”
“当然。”林羽点头，“消费者进店三秒定生死。前三秒看标题和首图，决定要不要信你；接下来三十秒看详情，决定买不买。你现在是拿拍写真的心思做电商，人家点进来还以为误入美妆博主主页。”
邱莹莹噗嗤笑出声：“那我还真有点像……上次拍主图请了朋友帮忙打光，还特意穿了汉服搭配氛围感。”
安迪听着，嘴角不自觉抽了一下。她偷偷瞄了林羽一眼，见他俯身讲解时神情专注，语气耐心得不像话，连邱莹莹这种问十遍都不懂的人，他都没半点不耐烦。
她忽然想起早上自己喝粥时，他也是一句一句说着注意事项，连葱花放多少都记在心里。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保温杯边缘，她垂下眼，声音很轻：“你对谁都这么好？”
林羽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看她。
邱莹莹也察觉气氛有点不对，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那个……我先改图，你们聊。”
林羽没理她，径直走回安迪身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离她近了些。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问你，你回答就行。”安迪盯着屏幕，假装还在工作。
“那我反问你个问题。”他声音压低，“如果我现在帮曲筱绡谈并购案，帮你分析财报，给樊胜美介绍律师，是不是也算‘对谁都这么好’？”
“她们没找你。”她咬唇，“但莹莹刚才是第一个求助的吗？”
林羽笑了，笑得有点深。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她吗？”
“因为你热心肠？乐于助人？新时代活雷锋？”
“因为我可以帮。”他直视她，“帮莹莹，是朋友之间搭把手。就像谁借支笔、顺路带个外卖，做了就做了，不会多想。”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可帮你，是从看见你第一眼就开始盘算的事——你什么时候会饿，会不会冷，压力大了有没有人说话，生病了有没有人送药。我不是在做好事，是在过日子。区别在这儿。”
安迪呼吸一滞。
她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词。
林羽伸手想碰她脸颊，她本能地偏头躲开。
他也不恼，反而笑出声：“躲有什么用？心跳声我都听见了。”
“谁心跳快了！”她猛地抬头，耳根却红得几乎透明，“你少自作多情！我只是……觉得你太闲了，没事干非得管这么多。”
“哦？”他歪头，“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刚才我把椅子挪远十公分，你就看了我三次？”
“我看文件不行吗！”
“行啊。”他耸肩，“那你继续看。不过提醒你，你现在打开的是上个月的销售报表，而且已经盯着同一行看了五分钟。”
安迪一愣，迅速切屏，脸色更红。
邱莹莹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假装认真修图，嘴里嘀咕：“哎哟喂，这比偶像剧还刺激。”
林羽回头冲她眨了眨眼：“等会儿记得上传主图前截图给我看一眼。”
“知道啦，林老师！”邱莹莹敬了个礼，笑嘻嘻地转回去。
办公室恢复安静，空调嗡嗡响着，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林羽重新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目光落在安迪低垂的侧脸上。
她没再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像是忘了要打什么。
过了几秒，她忽然开口：“……你早上说要一直跟着我，是认真的？”
“当然。”他答得干脆，“临时监护人职责还没交接呢。”
“谁批准你上岗的？”
“你胃疼的时候。”他一本正经，“疼痛指数超过六级，自动触发保护机制。”
“你哪只眼睛看出我疼了？”
“两只。”他指着自己双眼，“而且你皱眉频率比平时高百分之三十七，坐姿倾斜角度增加十五度，右手频繁按压左腹——典型的空腹胃痉挛表现。”
安迪彻底说不出话来。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我去茶水间。”
“去吧。”他懒洋洋地挥手，“我等你回来再继续监护。”
“谁要你等！”她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得多。
林羽望着她的背影，嘴角扬起。
邱莹莹凑过来，小声问：“你们俩到底啥情况？明明都快贴一块儿了，还装不认识？”
“她需要时间。”林羽收回视线，轻声道，“有些人习惯把心锁死，不是不想开门，是怕开了门，里面的东西早就不在了。”
“哇，这话可以发微博。”邱莹莹竖起大拇指，“要不要我帮你润色成金句？”
“不用。”他笑了笑，“她听懂就够了。”
这时，安迪从茶水间回来，手里多了杯热水。她经过邱莹莹工位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
邱莹莹点点头，立刻动手修改页面。
林羽看得清楚——她把新主图换成了简洁实拍，标题也改成了林羽建议的版本。
几分钟后，系统提示音响起。
“叮——新订单生成，金额189元。”
邱莹莹跳起来：“成了！真的成了！流量回升了！”
她激动地转圈，差点撞翻椅子。
林羽笑着摇头，目光却回到安迪身上。
她已经坐回位置，低头喝水，可眼角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林羽慢慢站起身，朝她走去。
她察觉到动静，握紧了杯子。
他走到她桌前，俯身靠近，在她耳边低语：“现在信了没？我对别人，只是帮忙。对你——”
话没说完，她突然抬头，两人距离近得几乎碰上。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别说了。”
可眼神却没有闪躲。
林羽笑了，直起身，指了指她电脑屏幕：“新邮件来了，客户催方案。需要我陪你写吗？”
她抿了抿嘴，终于点了头。
“……陪就陪，反正你也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