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合上笔记本，手指在电源键上多按了一秒。她没动，像是在等什么。
林羽早就站起身，把椅背轻轻推回桌下。“方案收尾部分我帮你标了重点，明天晨会前改完就行。”他说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再不走，你家楼下那棵梧桐树都要被淋成光杆司令了。”
“谁要你管？”她拧起眉，却没反驳，顺手抓起包。
电梯下行时，她偷偷瞄了他一眼。他站在旁边，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伞，指节修长，腕表带子有点旧了，边角微微翘起。她忽然想起半小时前，他在电脑前低声问她要不要加个参考案例时，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什么。
“你是不是……每天都这么闲？”她打破沉默。
“不是每天都碰上有人加班到八点还不走。”他侧头看她，“但凡你早点下班，我也能准时吃口热饭。”
“我又没求你等。”
“是啊，”他笑，“可你喝第三杯热水的时候，眼神都飘到窗外去了。与其自己纠结要不要开口让我走，不如我主动点。”
她噎住，指尖掐了下掌心，假装整理包带。
一楼大厅空旷，保安靠在值班台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眼。林羽撑开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走吧，别让雨水抢了你回家的路。”
外头风卷着雨点打在伞面，噼啪作响。他伞打得不高，两人不得不靠得近了些。她的肩膀偶尔蹭到他手臂，隔着一层布料传来温热。她想退半步，又觉得刻意，索性不动。
车就停在离门厅最近的位置，黑色车身映着湿漉漉的地面。他先绕过去给她开门，动作利落。她坐进去时，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雨夜的潮气。
“你还真准备了暖风？”她系安全带，语气带着点不信。
“上次你说车里冷，空调反应慢。”他发动引擎，“记住了，下次就不至于哆嗦着抱怨‘这车该报废’。”
“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三下午，你迟到五分钟，进来说的第一句就是‘这破车冷得像冰窖’。”
她愣住，随即瞪他：“你连这种话都记得？”
“不是所有话都值得记。”他挂挡起步，目光直视前方，“但你说的，我都过一遍脑子。”
车内安静下来。音乐缓缓流淌，是首钢琴曲，节奏舒缓，调子干净。她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跟着旋律打拍子。
红灯亮起，车子停下。雨刮器左右摆动，划开一片模糊的视野。
“你刚才在办公室喝了三杯热水。”他忽然开口。
她一怔：“所以呢？”
“不是胃不舒服？”他转头看她一眼，“还是……紧张？”
“紧张什么？”她挑眉，“我又不是第一次加班。”
“可你是第一次被人盯着写方案，还全程走神。”他嘴角微扬，“中间有八分钟，你光标停在一个词上不动，像在等谁来救场。”
“那是我在思考。”她嘴硬。
“思考怎么逃避我的视线？”他笑出声，“安迪，你要是真不在乎，就不会特意绕远路去茶水间接水，顺便瞟我两眼。”
她猛地扭头望向窗外：“谁瞟你了！”
“哦？”他不紧不慢，“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关掉音乐的时候，你呼吸重了半拍？”
“你能不能别总分析我？”她声音抬高，“我不是你的观察样本！”
“我没把你当样本。”他语气忽然沉下来，“我是看你皱眉次数多了，才多管闲事。你要真嫌烦，现在就可以下车，我调头就走。”
她咬住下唇，没说话。
雨声填满了空隙。街灯一盏盏掠过，照亮他侧脸的轮廓。她悄悄松了口气，发现他并没真的调头。
车子驶入她小区所在的街道，减速，靠边。
“到了。”他轻声道。
她解开安全带，手搭上门把手，顿了顿，还是拉开了条缝。冷风夹着雨星吹进来，打湿了她的发梢。
就在这时，他低声说：“明天我生日。”
她动作一顿，没回头。
“不来的话，我就一个人煮面。”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就一碗，不加蛋。”
她握着门把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来我家吃碗面？”他补了一句，“顺路的事。”
她没动，也没答。雨点砸在车顶，像心跳敲打耳膜。
几秒后，她轻轻点头：“……好。”
然后，慢慢把车门关上，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看着她走进楼道，背影消失在拐角。车窗起了一层薄雾，他伸手擦了擦，目光落在她窗口那片黑暗上。
过了片刻，他重新启动车子，却没有立刻离开。导航界面还停留在“返回住宅”的路线，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手动输入了一个新地址——不是家，而是城西一家老字号面馆。
车子缓缓驶离，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
楼道里，安迪站在电梯前，手里的门禁卡贴在感应区，迟迟没刷。她抬头看向自己家的方向，走廊尽头那扇门静静立着，和往常一样。
可她知道，明天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了看鞋尖，还在滴水。雨水顺着发尾滑下来，凉凉的。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碰到脸颊时，才发现有些烫。
电梯“叮”一声到了。她走进去，按下楼层，靠在角落的墙上。金属壁映出她模糊的影子，眼睛亮得反常。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一个人煮面”时的样子，不是委屈，也不是试探，就是那么淡淡一句，仿佛她去不去，他都能接受。
可正因如此，她反而没法装作没听见。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林羽发来的消息：“伞给你留车里了，明早别淋着。”
她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点什么，又删了几次，最后只发了个“嗯”。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倒扣在掌心，闭了闭眼。
电梯门开，她走出去，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屋内漆黑一片，她没开灯，径直走向阳台。
玻璃门拉开，风雨声涌入。她扶着栏杆，望着远处城市灯火，忽然意识到——
明天，她要去一个人的家里，吃一碗面。
不是工作餐，不是应酬，也不是朋友聚会。
就是两个人，一碗面。
她转身回屋，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盒牛奶和一瓶矿泉水。她盯着看了会儿，关上门，走到书桌前翻开日程本。
明天下午三点前有会议，五点结束。从公司到他家，开车大概四十分钟。
她用笔在“晚上”那一栏轻轻画了个圈，没写内容，只是画了个圈。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横，像根筷子。
与此同时，林羽把车停在面馆门口。他推门进去，老板熟络地打招呼：“老规矩？”
“今天多一份。”他坐下，“打包。”
“哟，带回去吃？”
“不是。”他笑了笑，“有人要来。”
老板挑眉：“稀罕啊，你这几年可从没带过人回来。”
林羽没答，低头看着窗外的雨幕，眼神温和。
面端上来时，他拆开一双筷子，随手在桌角摆好。
两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