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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羽刚把思安放进婴儿床,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细软的胎发,又顺了顺盖在身上的小毯子。他直起身时肩膀僵了一下,像是被夜风钻进衣领,其实屋里开着暖气。他没去关窗,只转身朝客厅走,脚步放得极轻。

沙发上的笔记本还亮着,屏幕光映在安迪脸上,冷白的一片。她坐得笔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眉头锁成一个解不开的结。林羽站定,看了几秒,才走过去把一杯温水搁在她手边。

“还没好?”他问。

她没抬头,“差一点。”

“你这‘差一点’都说了三遍了。”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拉过平板翻出方案草稿,“我看看卡哪儿了。”

安迪终于抬眼,“你不懂这些模型。”

“我不懂数据,但我懂你熬夜的样子。”他点开文档,一行行往下扫,“而且,我知道什么时候你是在绕圈子。”

她没反驳,只是指尖顿了顿。

林羽一条条看下去,忽然停在估值部分,“这里对政策变动的弹性设得太低了。万一风向一转,整个回报率就得塌一半。”

“我已经调过两次参数。”她声音有点哑,“可再往上加,预期收益就压不住,投资人会觉得我们保守。”

“那不如换个思路。”他拿笔在空白处画了个框,“加个浮动机制——市场稳的时候按基准走,一旦有风吹草动,自动触发保护条款,资金先撤一部分到低风险池。”

安迪盯着那几道线,眼神变了,“你是说……预设应急出口?”

“对。就像家里装烟雾报警器,不指望它天天响,但真着火时能救命。”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调出新表格,手指飞快输入公式。林羽没打扰,只起身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回来时顺手关掉主灯,屋里只剩台灯一圈暖黄的光。

“喝点东西。”他把杯子塞进她手里。

她接过,吹了口气,没喝,“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前几天听你跟人开会,说现在环境不确定性强。”他靠着沙发扶手蹲下,仰头看她,“后来我又翻了点资料,发现你们这行最怕的不是亏钱,是反应慢。等发现问题,早就来不及了。”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眉心松了些。

“你还记得思安第一次发烧吗?”他忽然说,“体温一下子冲上去,咱们俩手忙脚乱找退烧贴,结果药箱里全是湿巾和奶瓶。”

“所以呢?”

“那时候我就想,以后家里得备个应急包,什么情况都能顶一阵。”他指了指屏幕,“你现在做的,不也一样?别想着把所有漏洞都堵死,那是神仙干的事。你只要留条后路,让人知道出事不会全军覆没,就够了。”

安迪低头看着文档,手指慢慢离开键盘。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经重新聚焦。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我一直想做到完美,反而忘了——投资本来就是和不确定性共存的事。”

她开始删减冗余条款,重新搭建结构。林羽没再说话,只坐在旁边,时不时递支笔、换杯水。时间一点点滑过去,窗外天色由深黑转为灰蒙,楼下的路灯陆续熄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安迪终于停下。

她靠进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把积压了一整晚的闷气全吐了出来。屏幕上,方案最后一栏标注着“终版”,时间点是五小时前,但她刚刚完成的是第七次修订。

“总算……能交了。”她抬起手揉太阳穴,指节泛白。

林羽注意到她肩颈绷得像拉满的弦,便起身绕到她身后,手掌贴上她肩膀。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沿着肌肉走向缓缓施力,节奏稳定得像某种节拍器。

安迪一开始还有点僵,几秒后慢慢放松下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以前瞎折腾学的。”他没多解释,“反正现在用得上。”

她没追问,只微微仰头,任由那股温和的压力从肩胛蔓延到后颈。房间里只剩下键盘余温散去的声音,和她渐渐平稳的呼吸。

“你说,这单要是成了,是不是就算真正起步了?”她问。

“早就是了。”他声音贴着她耳侧响起,“剪彩那天红绸一落,公司就已经活了。现在不过是第一次接任务而已。”

“可要是搞砸了……”

“那就再改。”他打断她,“大不了重来。你忘了咱俩是怎么熬过前三个月的?尿布堆成山,奶粉断货,连洗澡都要掐表计时。现在这点事,算什么?”

她笑了下,眼睛还是闭着,“你总能把大事说得像家常便饭。”

“因为本来就是。”他手掌稍稍下移,压住她肩胛骨边缘一处紧绷的点,“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方案是一版一版改的,孩子是一个月一个月长的。急不来,也躲不掉。”

她没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后脑轻轻抵上他胸口。

两人就这么静了一会儿。电脑风扇轻微转动,屏幕自动变暗又亮起,刷新着倒计时页面——距离提交还剩四十三分钟。

安迪忽然睁眼,“还得再检查一遍格式。”

“交给我。”林羽松开手,绕回她身边坐下,“你去看会儿思安,顺便活动一下。”

“我不累。”

“你撒谎。”他直接点开文件,“你刚才揉脖子的时候,手指都在抖。去吧,五分钟就行。”

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起身。走过走廊时脚步有些虚浮,但在推开婴儿房门前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羽正低头核对页码,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听见动静抬头,两人视线撞上。

“我没事。”他说。

她点点头,推门进去。

林羽继续往下看,逐行确认附录编号是否连续。当他翻到财务预测表时,忽然发现一个小数点错位。他立刻修正,顺手在备注栏加了一句说明。

五分钟后,安迪回来,头发重新扎好,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些。

“怎么样?”她问。

“改完了。”他把文件上传系统,点击发送,“倒计时归零前两分钟,妥了。”

她站在桌边没动,盯着进度条走完,直到弹出“提交成功”的提示框。

“真的……交了。”她喃喃。

“嗯。”林羽合上电脑,“第一单,咱们一起扛过去的。”

她忽然弯腰,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他愣了下,随即抬手搂住她。

“谢谢你一直在这。”她说。

“我说了,以后一起拼。”他下巴蹭了蹭她发顶,“不是客套话。”

她没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屋外天色渐亮,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线。沙发角落的毛毯皱成一团,茶几上摆着两个空杯,笔记本散热口还在微微发烫。

林羽轻轻扶着安迪坐下,自己则蜷进对面单人沙发。眼皮沉得厉害,但他还是撑着没睡。

“你眯会儿。”安迪说。

“你先睡。”

“我不困。”

“你撒谎。”他重复她的话,“你刚才靠我身上的时候,呼吸都快乱了。”

她瞪他,可眼神软得没有杀伤力。

“真没事。”他打了个哈欠,“我现在就是坐这儿发呆,等思安醒了给她冲奶。”

安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往他手里塞。

“喝一口。”她说。

他听话地喝了一口,温的,带点蜂蜜味。

“你什么时候泡的?”他问。

“你改文件的时候。”她答。

他笑了下,把杯子放在腿上,双手裹着取暖。暖气嗡嗡响着,婴儿房传来细微的翻身声,像是小动物在窝里挪位置。

安迪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林羽。”她叫他名字,声音很轻。

“嗯?”

“下次别硬撑。”她伸手抹掉他嘴角沾的一点水渍,“你想陪我,我知道。但你也得让自己活着。”

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掌心蹭了蹭,“我活着呢,心跳都给你听着。”

她没抽手,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窗外,第一缕阳光爬上窗台,照在他们交叠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