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的手刚从思安的额头上移开，指尖带着孩子皮肤的温热。
他站在婴儿床边，看着小家伙终于安稳睡去，呼吸均匀地起伏着，像只熟透的小猫。
厨房里传来杯碟轻碰的声音。
他转身走过去，安迪正把牛奶倒进杯子，手腕上的银镯子滑到手肘处，叮当响了一声。她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可嘴角是松下来的。
“你先喝。”她把杯子推过来，“我得去趟公司。”
“不急。”林羽接过杯子，吹了口气，“昨晚的事还没缓过劲儿，你现在出去，怕不是一进门就晕在电梯口？”
“我又不是纸糊的。”她瞪他一眼，却没躲开他递来的热杯。
两人靠在料理台边，谁也没说话，只听着窗外鸟叫和远处环卫车经过的碾压声。这安静不像累出来的，倒像是劫后余生的喘息。
手机震了一下。
安迪低头看了一眼，眉心立刻皱起来：“曲筱绡发消息，说找我有急事。”
林羽喝了口牛奶：“她能有什么急事？上次说要开火锅店，结果发现不会算账，差点把锅底油钱当成利润报给投资人。”
“这次不一样。”安迪点开对话框，“你看她打了三行字，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了一句‘姐，在吗？我真遇到坎了’。”
林羽放下杯子，伸手拿过她的手机看了眼屏幕。那句话孤零零地躺在聊天窗口，连个表情包都没敢加。
“她什么时候这么老实过？”他挑眉，“上次被房东赶出来，还能笑着说自己是在体验‘创业者的流浪生活’。”
“所以才吓人。”安迪揉了揉太阳穴，“你说……她是不是被人骗了？还是项目出问题了？”
“别自己吓自己。”林羽把手机还给她，“让她上来聊，咱们这儿好歹还有张沙发能坐人。”
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
安迪看了眼时间——早上九点十七分，曲筱绡居然准时到了。
开门时，三人都愣了下。曲筱绡穿着昨天那身亮片裙，头发乱糟糟扎成一团，眼角泛红，手里拎着个文件袋，边角都磨毛了。
“你们……没睡吧？”她声音哑着，“我看你们脸色比我还差。”
“刚熬完夜。”林羽让开身子，“进来再说，站门口演《午夜凶铃》呢？”
她拖着步子走进来，一屁股坐进沙发，整个人陷进去半截。
“我这轮融资黄了。”她开口就是一句，“最后一刻，投资方撤资，理由是‘团队不够稳定’。”
安迪坐到她旁边：“具体怎么回事？”
“三个月谈下来，眼看合同都要签了，对方突然说要再评估六个月。”曲筱绡苦笑，“我说评估什么？财报、用户增长、技术壁垒我都交了三遍。他们说……缺一个‘背书人’。”
“背书人？”林羽坐在对面单椅上，翘起腿，“就是有人替你担保，证明你不是骗子？”
“差不多。”她点头，“他们信数据，更信人脉。没人牵头，他们不敢投第一笔。”
林羽盯着她看了两秒：“你之前那些狐朋狗友呢？饭局上称兄道弟的那些老板？”
“饭可以一起吃，钱不能一起投。”她撇嘴，“现在一个个都说‘时机不对’，其实都是怕担责。”
安迪轻轻拍她手臂：“别急，咱们一起想办法。”
“我不是没试。”曲筱绡眼圈一红，“我找了五个人，没人愿意出面。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以前太跳脱了，大家觉得我是玩票的，真金白银砸进来，万一我哪天心血来潮改行去南极养企鹅怎么办？”
林羽忽然笑出声。
“你还笑？”她抬头瞪他。
“我在想你穿企鹅装的样子。”他耸肩，“黑白配色挺适合你。”
“林羽！”安迪轻咳一声，“正经点。”
“我很正经。”他收住笑，身体前倾，“你项目本身没问题吧？技术、市场、现金流都经得起查？”
“绝对没问题。”她立刻坐直，“我们做的智能宠物喂食器，已经拿到两个国际设计奖，订单排到半年后。只是生产线扩建需要资金，不然产能跟不上。”
林羽点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你干啥？”曲筱绡问。
“打电话。”他贴着耳朵等接通，“我认识个做风投的，专投消费科技类项目，风格野得很，但眼光毒。他说过一句话——‘我不怕项目冒险，只怕创始人不敢拼命’。”
电话通了。
“老陈，是我。”林羽语气干脆，“有个朋友的项目，我想推给你看看。不是普通介绍，是我亲自盯过的。”
他简单说了几句项目亮点，又强调：“人靠谱，敢拼，前期成绩摆在那儿，就差一口气。”
挂了电话，他看向曲筱绡：“明天下午三点，创融大厦b座17楼，见真人。”
她愣住：“这就……约上了？”
“人家信任我。”林羽咧嘴，“当然，我也说了，你要请我吃饭。”
“别说一顿，十顿我都请！”她猛地站起来，眼睛亮了，“林羽，你是22楼的福星！上回帮我赶走黑中介，这回直接给我拉来投资人？你是不是偷偷练了招财猫功？”
“我没练，但我老婆练了。”他指了指安迪，“她昨夜守医院守到凌晨五点，今天还能坐这儿听你诉苦，这不是活菩萨是什么？”
安迪白他一眼：“少贫。”
“是真的。”曲筱绡认真起来，“安迪姐，你能帮我看看融资材料吗？财务模型这块我一直搞不太明白，投资人老说我‘逻辑不闭环’。”
“行。”安迪点头，“我们现在就开始。”
接下来三个小时，客厅变成了临时会议室。安迪打开笔记本，一条条帮她梳理营收预测、成本结构和风险预案。林羽则在一旁翻看产品样机，时不时提两句用户体验上的建议。
“你这个App界面太花哨了。”他指着手机屏幕，“老年人用不了，年轻人又觉得low。不如走极简风，学学当年一键启动’的设计思路——功能复杂，操作必须简单。”
“你又编故事。”曲筱绡翻白眼。
“我没编。”他一本正经，“那是我亲身经历。”
安迪忍不住笑出声：“你俩能不能专注点？”
中午外卖送来，三人扒了几口饭继续干。
下午两点，材料终于定稿。曲筱绡看着新ppt，眼眶有点湿：“原来我可以做得这么专业。”
“因为你本来就不差。”安迪合上电脑，“只是缺个推你一把的人。”
曲筱绡深吸一口气：“明天见面，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靠关系进来的小姑娘。”
林羽举起可乐罐：“敬创业者，敬不认命的人。”
“敬熬夜改方案还愿意帮我改ppt的姐妹。”曲筱绡碰杯。
“敬会唱跑调儿歌但敢抱着女儿冲医院的老父亲。”安迪也举杯。
笑声在客厅炸开。
傍晚六点，曲筱绡离开前突然转身：“我订了餐厅，晚上必须请你们吃饭！不去就是看不起我！”
“不去。”林羽摇头，“孩子刚退烧，我们得在家守着。”
“那我打包带过来！”她掏出手机，“小区门口那家粤菜馆，听说乳鸽一绝。”
“你非要破费，就带两只回来。”林羽笑，“顺便给我带碗粥，昨晚光顾着哄娃，晚饭都没吃上。”
安迪扶额：“你就惦记吃的。”
“饿着肚子怎么当超级奶爸？”他抱起刚醒的思安，“闺女你说是不是？”
小家伙咿呀了一声，小手抓住他耳朵不放。
曲筱绡看着这一幕，忽然说：“等我公司上市那天，思安就是股东之一，我送她百分之零点一！”
“你现在连百分之百都没呢。”林羽逗她。
“你等着瞧！”她扬起下巴，“明天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错过后悔一辈子’！”
她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林羽抱着思安在沙发上轻轻摇晃，安迪靠在他肩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
“你刚才打电话时，特别稳。”她低声说。
“因为我知道，有些机会，错过一次就再也追不回来了。”他低头看女儿，“就像昨晚，要是慢一步，后果不敢想。”
安迪没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
手机震动。
是曲筱绡发来的照片：一只金灿灿的乳鸽摆在餐盒中央，配文——“今晚的胜利预兆！明天下战场，一个都不能少！”
林羽回了个“oK”手势。
他刚放下手机，思安突然抬起小手，软乎乎地拍在他脸上，嘴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安迪猛地坐直：“你听见没？她是不是在叫爸爸？”
林羽愣住，心跳快了一拍。
他把脸凑近女儿，轻声问：“再叫一遍？”
思安咯咯笑了，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他衬衫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