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睁开眼时,窗外天光已经铺满半边楼体。他抬手摸了摸腕内侧,那道印记不再发烫,像一块褪温的金属贴在皮肤上。他没多看,起身拉开窗帘,城市安静地摊开在眼前。
客厅里有轻微响动。安迪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一条餐厅预订确认信息。她抬头看他:“胜美发来的,说晚上七点,订了江边那家清餐厅。”
“她请客?”林羽走过去倒了杯水。
“她说这次不是借钱,也不是求帮忙。”安迪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是庆祝。”
林羽喝了口水,点头:“该庆祝。”
安迪看着他:“你昨晚睡得不好?”
“还好。”他笑了笑,“就是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住的老房子,墙皮剥落,门关不上。醒来就觉得……有点闷。”
安迪没说话,只是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温度正常,但指尖仍带着一丝凉意。
“系统的事先放一放。”她说,“今天对她来说不一样。”
林羽嗯了一声,走到婴儿房门口看了眼。思安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一只脚蹬出了被子。他轻轻把被子拉上来,顺手把床头那只小鸭子摆正。
白天他去了趟公司,处理了几份遗留文件。回来时路过小区楼下那家面馆——当初樊胜美第一次请他吃饭的地方。老板还记得他,笑着问:“还是老样子?”
“今天不了。”林羽掏出一张百元钞压在桌上,“等会儿再来吃。”
他没说为什么,老板也没问。
傍晚六点五十,林羽推开餐厅玻璃门。灯光柔和,角落卡座里,樊胜美已经到了。她穿了一身浅灰套装,头发挽起,妆容干净利落。看见他进来,她站起身,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有点紧张。
林羽从身后拿出一束白玫瑰,递过去:“听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她愣了一下,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眼眶忽然红了。“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这个?”
“安迪告诉我的。”他拉开椅子坐下,“她说你换了工作,新公司在陆家嘴,做项目管理。”
“嗯。”她点点头,声音稳了些,“上个月提的离职,前两天签了正式合同。工资涨了快一倍,五险一金齐全,年终还有分红。”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没人再打我工资的主意。”
林羽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我爸上个月又来要钱,说是弟弟结婚要用。我没给。他们闹到公司楼下,堵了三天。人事找我谈话,我以为会被劝退……结果你猜怎么着?”
“你说实情了?”林羽问。
“我说了。”她抬起头,“我把这些年他们拿走的钱,一笔笔列出来,连水电费垫付都算上了。人事主管看完,直接给我批了一个月带薪假,说‘这种压力下还能保持业绩,公司该给你加薪’。”
林羽笑了:“那你现在是升职加薪,人生赢家。”
“还不是。”她摇头,“但我终于敢说‘不’了。”
这时安迪也到了。三人坐定,点了菜。服务员离开后,气氛稍稍松动。
“以后每年这天,我们都聚一次。”安迪忽然说,“就叫‘胜美节’。”
樊胜美一怔,随即笑出声:“你们别闹了,搞得像过生日似的。”
“本来就是生日。”林羽插话,“精神上的。”
她低头搅着茶杯,手指微微发抖。片刻后,她抬头看向林羽:“你还记得那次我让你帮我转账吗?三万八,说是给家里应急。其实……是我妈拿去还赌债的。”
“我知道。”林羽平静地说。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转?”
“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站在一个地方,回头看这段路,然后告诉我——‘我不需要那样活着了’。”他顿了顿,“我只是提前投了个票。”
樊胜美嘴唇颤了颤。她伸手去包里拿手机,动作有些僵。她解锁屏幕,手指滑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
林羽瞥了一眼——是他半年前转账十万的记录截图,被她设成了锁屏背景。
“我一直留着。”她说,“每次快撑不住的时候,就看看这个。不是为了记住谁帮过我,而是提醒我自己:有人信我,能活得堂堂正正。”
林羽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酒杯推过去一点。
菜陆续上来,三人慢慢吃着。话题从工作聊到生活,从旧事谈到未来。樊胜美说起新公司的同事,说起自己开始学理财,说起终于敢在租房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现在住的房子,离这儿二十分钟地铁。”她说,“不大,但阳光很好。阳台上种了两盆薄荷,早上能闻到香味。”
“什么时候去看看?”安迪问。
“随时欢迎。”她笑了,“不过别指望我做饭,顶多煮碗面。”
“够了。”林羽夹了块豆腐放进她碗里,“比以前强多了。”
饭吃到尾声,服务员上了甜品。樊胜美放下勺子,忽然站起来,拿起酒杯。
“我……想说几句。”
两人停下动作,静静看着她。
她握着杯子,指节微微泛白。“以前我觉得,人情就是欠债。谁帮我,我就得还,还不清就低着头活。所以我总怕欠,怕被人看穿虚弱。可后来我发现,有些人靠近你,不是为了索取,而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在那里。”
她看向林羽:“你一次次出现,不是因为我多优秀,也不是因为你图什么。你就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没有转身走开。”
林羽想开口,她抬手止住了他。
“让我说完。”她声音轻了些,“你教会我的,不是怎么躲麻烦,是怎么挺直腰杆做人。所以今天这杯,不是感谢施舍,是敬一份我没辜负的信任。”
酒杯举起,微微晃动。
林羽和安迪也端起杯子。三只玻璃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以后别一个人扛了。”安迪说。
“我知道。”樊胜美坐下来,眼角湿润,“我不是一个人了。”
饭局结束时已近九点。三人走出餐厅,江风迎面吹来。樊胜美站在台阶上,没急着叫车。
“你们先回去吧。”她说,“我想在这儿站会儿。”
林羽点点头:“别太久,夜里风凉。”
“好。”
他和安迪并肩往地铁口走。走到拐角处,林羽回头望了一眼。樊胜美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夜空,身影单薄却挺直。
回到家,思安仍在睡。林羽轻手轻脚走进房间,替她掖了掖被角。小鸭子歪倒在枕边,他顺手扶正。
回到客厅,安迪正在收拾外套。她抬头看他:“刚才你说系统又震了一下?”
“嗯。”他靠在门框上,“就在她举杯那会儿,腕子突然热了两秒,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疼吗?”
“不疼,就是有种感觉,像有人在远处敲钟。”
安迪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
“那就带着它一起去看海。”她说。
林羽没答话,只是反手将她搂进怀里。她的发丝蹭在他下巴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片刻后,他松开她,走向卧室。经过婴儿房时,他停了一下,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翻身声。
他继续往前走,拉开衣柜准备换睡衣。手指刚碰到衣架,腕内侧猛地一烫。
他皱眉低头。
那道印记正泛着微弱的光,一闪,又一闪。
他抬起手,盯着它。
光又闪了一次。
然后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