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把那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小盒子轻轻推到玄关柜最里面,顺手用一串钥匙挡住了它的一角。他没再看第二眼,转身走进卧室时脚步很轻。安迪已经躺下,侧身蜷着,呼吸还不稳,像是睡得并不踏实。他拉过薄被给她盖好,指尖碰到她额前的碎发,微湿。
他坐在床沿没动,直到听见她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斜进来一条,落在地毯上,像一道静止的河。他盯着那条光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清晨五点十七分,厨房灯亮了。
水倒入锅中,林羽盯着刻度线,加到刚好没过米粒两指宽。他把手机架在灶台边,屏幕上是某个母婴论坛的帖子:“严重孕吐期饮食调整实录”。他照着上面说的,先将小米泡了十分钟,再换清水小火慢熬。勺子握在手里,他每隔三十秒就搅一次,手腕悬着不敢用力,生怕糊底。
客厅传来窸窣声。思安穿着小熊睡衣,光脚踩在地板上,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爸爸……”
“嘘。”林羽回头,指了指天花板,“妈妈还在睡觉。”
小姑娘点点头,忽然踮起脚,扒着料理台往锅里瞧,“你在煮星星吗?”
“不是,是米油。”他舀了一小勺吹了吹,尝了一口。味道寡淡,几乎没什么香气,但他记下了火候——再熬三分钟就得关火。
等他端着碗进卧室时,安迪正靠在床头干呕,手扶着胃部,脸色发青。听见门响,她抬眼看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先喝点这个。”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扶她坐直了些。
她摇头,“不想吃。”
“不是吃,是喝。一点点就行。”他舀起半勺,递到她嘴边,“我试过了,不烫,也没有味儿。”
她迟疑了一下,张嘴含住。吞下去后,眉头松了些。
他又喂了两勺,她突然抬手拦住,“够了。”
他立刻停下,却没收回勺子,只是看着她。
“再给我半口。”她说。
他嘴角一动,没说话,又小心地喂了最后半勺。她靠回枕头,闭上眼,呼吸比刚才稳了些。
“谢谢你。”她睁开眼,声音还是哑的,“我知道你昨晚没睡。”
“我不困。”他接过空碗,手指擦过她手背,“今天我想试试苹果泥配苏打饼干,论坛有人说这个能压住反胃感。”
她笑了一下,很浅,“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些了?”
“从你拿着验孕棒站在我面前那一刻。”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下,随即低头收拾碗筷,“我去洗碗。”
她望着他的背影,没再说什么。
中午,林羽在阳台角落支了张折叠桌,上面摆满了打印出来的食谱纸、手机笔记截图和一支荧光笔。他一条条划掉失败方案:姜汁红糖水——刚端进屋就被吐了出来;蒸山药泥——颜色太白,她说看着像药;清炖鸡汤撇去浮油——闻到葱花就皱眉。
思安蹲在他脚边玩积木,抬头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吃饭?”
“因为她肚子里有小宝宝,宝宝不喜欢味道重的东西。”
“那我喜欢巧克力蛋糕,是不是我也不乖?”
“你很乖。”他摸摸她脑袋,“等宝宝出来,你也得吃清淡一点,好不好?”
她歪头想了想,“那我可以吃一口奶油吗?”
“一口。”他笑着点头,“明天带你去挑个小蛋糕,只许一口。”
她欢呼一声,继续搭她的塔。
傍晚六点,林羽重新站在灶台前。这次他用了南瓜和大米一起打浆,过滤两次,确保没有颗粒。锅开小火,他守着整整四十分钟,中途加了半片柠檬皮提香,最后捞出不要。出锅前撒了一丁点盐,搅拌均匀。
餐桌上,安迪盯着那碗橙黄色的糊状物,没动。
“我先尝。”他说。
他舀起一勺,吹凉,送进嘴里。味道温和,带着极淡的甜意,咽下去后胃里没有异样。他点头,“可以。”
她伸手接过勺子,自己舀了一小口。慢慢咽下,表情没变。第二口稍微快了些。等到第三口,她终于说:“有点香味。”
他盯着她把大半碗吃完,才松了口气。
“明天还能做这个吗?”她放下勺子。
“能。每天早上都做。”
她伸手碰了碰他袖口卷起的边缘,那里有一道没洗干净的南瓜渍。
“你不用这么拼。”她说。
“我不是拼。”他握住她的手,“我是觉得,你现在吃什么,将来孩子就会记得什么味道。我不想让他第一口记忆是从外卖盒里来的。”
她眼眶忽然红了,但没哭出来,只是反手抓紧了他。
饭后,林羽在洗碗池边刷锅,听见安迪在客厅叫他。
他擦着手走过去,发现她正翻着他打印的食谱记录表,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每日进食反应:*6月12日,米糊+苹果泥,进食70%,无呕吐;6月13日,清蒸蛋羹,进食30%,午间吐出……*
“你连这些都记?”她抬头。
“不然怎么知道哪个方法有用。”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要不……请个钟点工吧?每天来两小时,帮你准备吃的。”
“我不累。”
“我不是说你累。”她声音低了些,“是我怕你耽误工作。”
“我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你。”
“可别人也能做好这些事。”她看着他,“没必要非得你来。”
“我知道。”他蹲下来,和她视线齐平,“但你知道吗?你吐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感觉比打不过对手还难受。现在至少我能熬一碗你不讨厌的粥。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咬住下唇,许久没说话。
最后她伸手抱住他,额头抵在他肩上,“我只是不想你太辛苦。”
“辛苦的是你。”他回抱她,“我在后面跟着跑,都不算什么。”
她没再提请人帮忙的事。
夜里十点多,林羽在厨房清洗榨汁机的滤网。水冲过细孔,残留的蔬菜纤维一点点散开。他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看见思安站在门口,抱着她的毛绒兔子。
“妈妈睡着了。”她说,“她说让我别吵你。”
“你怎么没睡?”
“我想喝水。”她指着橱柜下方的玻璃杯,“我自己拿不到。”
他走过去取下杯子,倒了温水递给她。她喝了几口,忽然踮起脚,把杯子往他手里塞。
“爸爸,我也想帮忙。”她认真地说,“妈妈不舒服,我要像你一样。”
他心头一热,蹲下来和她平视,“那你明天早上要不要跟爸爸一起做饭?”
她眼睛亮了,“我可以搅勺子!”
“行,你是我的小帮厨。”
她咯咯笑起来,举着杯子原地转了个圈,又跑回房间去了。
林羽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才慢慢呼出一口气。灶台上那口空锅还冒着一丝余热,他伸手摸了摸锅底,温度刚好散尽。
第二天早上,他五点准时起床。路过主卧时,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动静,推开门,看见安迪正扶着床头干呕,床边放着昨晚的空碗。
他立刻转身进了厨房。
二十分钟后,他端着新熬的南瓜小米羹走进来。她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更差。
“再试一次?”他坐下,舀起一勺。
她闭眼点头。
第一口咽下,她没反应。第二口后,她睁开眼,“今天的味道……好像更顺了。”
“加了点梨汁。”他说,“清润的。”
她慢慢喝了大半碗,末了竟笑了笑,“你这手艺,都能去开孕妇餐厅了。”
“我已经申请专利了。”他收起碗,“名称叫‘林氏孕膳特级配方’。”
她笑出声,咳嗽了两下,却没觉得烦。
他替她擦了嘴,正要起身,她突然拉住他手腕。
“明天……”她声音很轻,“我还想吃你煮的米油。”
他回头,看着她眼里映着晨光,点了点头。
厨房里,思安已经穿好小围裙,站在凳子上等他。
“爸爸!”她举起小勺,“我准备好啦!”
他应了一声,拧开炉火。
水倒入锅中,米粒沉入底部,轻轻晃动。他拿起勺子,开始搅拌。
第一圈,锅心泛起微小漩涡。
第二圈,米粒缓缓翻滚。
第三圈,蒸汽渐渐升起,扑在他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