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小区门口,林羽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安迪坐在副驾,手还搭在安全带卡扣上,目光落在远处一所幼儿园的围栏外。几个孩子正牵着手跑过滑梯下方的沙坑,笑声飘得很远。
她一直没说话。
林羽转头看她,发现她眼睛有点发红。
“怎么了?”他问。
安迪低头翻包,指尖碰到平板边缘时顿了一下,拿出来,屏幕亮起,是一封内部邮件。“我们投的那个神经修复项目……出结果了。”她说,“针对自闭症儿童的新疗法,通过了第一阶段验证。”
林羽记得这个项目。半年前安迪亲自跟进,把资金从风险池里单独划出来,说这是非盈利性质的投资,不为回报,只为可能性。
“小明能用吗?”他问。
安迪点头:“可以申请试治名额。现在只有十个,优先给重度谱系儿童。”她声音压得很低,“我想让他试试。”
林羽伸手握住她的手,温度有点凉。“那就去。”他说,“现在就去。”
安迪抬头看他一眼,没再犹豫,解开安全带。
疗养院还是老样子。走廊铺着浅灰色防滑地砖,墙刷成淡黄色,每隔一段就贴着一张卡通动物贴纸。护工见到他们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带路:“今天正好有空档,治疗师刚准备好设备。”
他们被带到一间观察室。单向玻璃后是治疗间,房间不大,灯光柔和,中央摆着一把儿童椅,椅背上固定着一个轻型头环装置,连着墙上的显示屏。
小明已经被带来。
他穿着熟悉的蓝色外套,帽兜松垮地挂在肩后。护工轻轻扶他坐下,帮他戴上头环。他的动作迟缓,眼神始终盯着地面,手指微微蜷着。
屏幕上开始显示波形图,缓慢跳动。
耳机里传来指导语音,节奏平稳,像是在引导呼吸。画面投影在前方墙上,一组彩色光点缓缓移动,蓝绿交织,像水波荡开。
安迪站得离玻璃很近,几乎贴上去。她的手指掐进掌心,肩膀绷紧。
五分钟过去,没有反应。
林羽站在她身后半步,一手轻轻搭上她肩头。“再等等。”他说。
又过了两分钟,当那组蓝绿色光纹再次扩散时,小明的右手忽然抬起,食指和中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短促,清晰。
治疗师抬头看了一眼记录仪,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继续操作。
安迪猛地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林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
“他听见了。”他低声说。
安迪转过身,靠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起伏。林羽收紧手臂,没说话,只是稳稳地抱着她。
几分钟后,治疗结束。护工过来取下头环,扶小明起身。他依旧低着头,脚步缓慢,经过观察室门口时,睫毛颤了一下,眼皮微微抬起,视线扫过安迪的脸。
只是一瞬。
可安迪看见了。
她冲上前一步,蹲下来张开双臂。小明没有躲,也没有主动靠近,但在她抱住他的瞬间,身体没有僵硬,甚至略微向前倾了一下。
安迪抱得很紧,嘴唇都在抖。“小明……姐姐来了。”她声音哽咽,“有办法了,你会好起来的,听见了吗?我们会一起走过这段路。”
小明没回应,也没动。
但他没有挣脱。
林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下来。他知道这种变化有多难。也知道这一刻对安迪意味着什么。
护工轻声提醒该回休息区了。安迪慢慢松开手,仍蹲在地上看着弟弟的脸。小明被带走前,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依旧是沉默。
可那眼神,比以往多了一丝停留。
安迪站起来,脸上泪痕未干,却露出这些年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她转身抓住林羽的手,攥得很紧。
“我们还能再看一次吗?”她问护工,“明天可以再来吗?”
“可以登记预约。”护工点头,“不过每天只能安排一次短时体验,脑波负荷不能太大。”
“我来办手续。”林羽说。
他们跟着护工去前台填写资料。安迪全程握着笔,字迹比平时用力许多。填完最后一行,她把笔放下,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多年压在胸口的石头。
回到观察室外,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午后阳光。光线斜斜照进来,落在三人刚刚站过的位置。
安迪忽然说:“以前每次来看他,我都觉得时间停住了。”
她望着那扇关上的治疗室门,“今天我才明白,不是时间不动,是我们一直在等一个信号。”
林羽看着她侧脸。
她眼里还有泪光,但不再是绝望的那种。
“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会有变化。”她说,“我不敢想他什么时候能说话,能不能上学,那些都不重要。我只想知道,他有没有感受到这个世界在对他伸出手。”
林羽点头:“他已经回应了一次。”
“那就够了。”安迪轻声说,“只要他还愿意回应,我就不会停下。”
她转身看向玻璃后的房间。空着的儿童椅静静摆在原地,头环装置处于待机状态,屏幕暗着。
但她仿佛已经看见下一幕。
林羽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背后,轻轻按了一下。
这时,治疗室的灯忽然亮了。
一个工作人员走进去检查设备,顺手碰了下开关。屏幕闪了一下,刚才的脑波图重新浮现,那段出现节律响应的时间点被打上了标记。
安迪盯着那个标记,呼吸变慢。
林羽注意到她的目光。
他知道她在记这个时刻。
就像记下第一声啼哭,第一次牵手,第一次叫“娘”。
这些事别人看不见,也不懂分量。
可它们真实存在。
而且正在发生。
护工走过来,请他们离开通道区域。治疗团队要准备下一轮调试,暂时不能逗留。
安迪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往外走。步伐比来时稳了许多。
林羽跟在她身边。
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三楼的方向。
那里有一扇窗,窗帘半开,隐约能看到治疗室的一角。
她说:“明天早上九点,我要亲眼看着他戴好头环,启动程序,完成整个过程。”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林羽应了一声:“我去接你。”
两人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洒下来,照在拐角的卡通兔子贴纸上。那只兔子咧着嘴笑,耳朵歪向一边,已经有些褪色。
安迪经过时,手指轻轻拂过墙边。
她没有说话。
但嘴角微微扬起。
林羽看见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走出大楼,外面风不大。一辆自行车从院门口路过,铃声清脆。
安迪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疗养院主管的号码,按下保存。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薄。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台阶边缘。
林羽站在她身后半步,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她忽然开口:“你说他会喜欢红色的汽车吗?”
林羽愣了一下。
“思羽拿到那辆小车时,死活不肯撒手。”她说,“如果下次治疗成功,我也想送他一辆玩具车。不用多贵,就是普通的那种,按一下会发光发声的。”
林羽点头:“他会喜欢。”
安迪嗯了一声,迈步下了台阶。
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林羽的重叠在一起,一路延伸到院子中央的花坛边。
花坛里种着几株月季,正开着淡粉色的花。
风吹过来,一片花瓣落下,打了个旋,掉在安迪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