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光斜照进来,落在电脑屏幕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反白。他眨了眨眼,脖子有些僵,昨晚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安迪不在身边。
他坐直身子,毯子滑到腿上。桌角那杯牛奶还剩一点,苹果片边缘微微发暗。书房门虚掩着,外面很安静。
他站起身,拉开门,看见安迪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开几个纸箱。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纸,正一点点展开。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林羽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那是一张泛黄的A4纸,边角卷起,折痕很深。上面有手写的字迹,还有红笔批注。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帮她改的并购案分析稿。
“你还留着这个?”他问。
安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纸递到他面前。他接过,指尖碰到纸面时,发现有一处被反复摩挲过,墨迹有点模糊。那是他当年写的一句话:“建议补充现金流模型。”
他记得那天晚上,自己熬夜改完这份文件,发给她邮箱时连称呼都不敢写名字,只写了“致安迪女士”。
“那时候你话不多。”安迪说,“但每一条批注都很准。”
“你不也一样。”林羽笑了笑,“回邮件只说‘收到,谢谢’,一个字都不多给。”
她低头,手指划过纸页底部。那里有个小小的折角,折成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她当时拆开文件打印出来,看到最后一页时,随手折的。
“我本来想扔了。”她说,“昨天收拾抽屉,翻到最底下,夹在一本旧笔记本里。都忘了什么时候收起来的。”
林羽把纸轻轻放回她膝上,“为什么没扔?”
“不知道。”她顿了一下,“可能觉得……这是开始吧。”
林羽看着她。她穿着昨天那条深紫裙子,外套披在肩上,头发松散地垂着。她的眼下有一点淡青,昨晚也没睡好。
他伸手,把外套拉紧了些,盖住她的肩膀。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他说,“你在会议室讲方案,语速很快,眼睛不看人。所有人都觉得你不好接近。”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这单修改?”
“因为你说错了。”他笑了一下,“你说这家公司的核心资产是品牌溢价,其实不是。它的真正价值在客户数据库。你看到了表面,没挖到底。我当时就想,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偏偏卡在这里。”
“所以你就写了三页分析发过来?”
“写了五页,你只回了两个字。”
“后来呢?”
“后来我觉得,非得让你看见不可。”
安迪转头看他,眼神有点动。
“有时候我在想。”她说,“如果那天我没打开你的附件……”
“你会打开。”林羽打断她,“你一定会。因为你不是不在乎对错的人。你只是需要有人敢指出问题。”
她没再说话,只是慢慢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压平。然后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林羽站起身,顺手把她面前的箱子往旁边推了推。他走到书房墙边,从架子上拿下一支黑色签字笔。
挂历是新的,首页空白。
他拧开笔帽,在第一行写下:
**第一页:2025年春,安迪与林羽,共写未来。**
写完,他把笔递给她。
安迪看着那行字,手指捏着笔杆,没动。
“以后每年今天。”林羽说,“我们来写一页。”
她终于接过笔,低头在下面添了一行:
**第二页:愿家人平安,小明能开口叫姐姐。**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的手停在纸上,笔尖没有离开。
林羽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他的呼吸很稳,贴着她的耳侧。
“不止永远。”他说,“是生生世世。”
她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视线落在桌上的文件袋上。那张旧纸静静躺在里面,像一段被封存的时间。
“你还记得后来那次吗?”她忽然说,“你帮我谈下那个跨境收购案,对方律师团整整压了我们七轮。最后一晚,你在酒店房间改合同,我坐在地上核数据。天亮前你递给我一杯咖啡,说‘签了’。”
“我记得。”林羽说,“你喝了一口就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她说,“是因为你把我的名字,第一次写进了项目终版报告的署名栏。”
“林羽和安迪。”
“从那以后,所有文件都有这两个名字。”
林羽的手收紧了一些,“以后也是。”
她把笔放下,转身面对他。两人靠得很近,呼吸交错。
“你会一直在这吗?”她问。
“我会。”他说,“只要我能站在这里,就不会走。”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他的脸。掌心贴着他下巴的胡茬,有点扎。
“别骗我。”她说。
“我不骗你。”他握住她的手,“从来不会。”
窗外传来楼下小区儿童游乐区的声音,有孩子在笑,滑梯上有脚步声。阳光移到了地毯中央,照在那个打开的纸箱上。里面还有一些旧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打印的邮件记录,标题是“合作确认函”,日期是七年前。
林羽弯腰把箱子合上,放在一边。
“那些都过去了。”他说,“我们现在写的,才是新的。”
安迪点点头,靠进他怀里。他抱着她,一只手搭在她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发。
时间慢慢走。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我想去趟疗养院。”
“现在?”
“嗯。我想让小明看看这张纸。”
林羽愣了一下,“哪张?”
“就是这张。”她拿起文件袋,“他没见过你写的字。但他听得懂声音。我想让他知道,他姐姐不是一个人在撑着。”
林羽看着她,然后点头,“我去换衣服。”
她没动,站在原地等他。他走出几步,又回头。
“要我一起写封信吗?”他问,“用最简单的字,念给他听。”
“好。”她说,“你写,我读。”
他转身走向卧室。安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装好的旧纸。阳光照在文件袋上,透明塑料映出她指节的轮廓。
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袋子边缘有一点磨损,像是之前被什么刮过。她用指甲轻轻蹭了蹭,把裂口压平。
然后她走向书桌,拉开抽屉,翻出一沓空白信纸。
林羽换完衣服出来时,看见她已经铺好了纸,握着笔,正准备写下第一行字。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双手扶住她肩膀。
“写吧。”他说,“我在这。”
她落下笔。
第一个字是“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