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从卧室出来时，厨房已经有动静。安迪站在灶台前热牛奶，背影安静。他走过去，伸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思安昨晚说今天要拿画回来，我怕她等不及。”
话音刚落，儿童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思安探出头，手里紧紧抱着一张纸，边角有点卷。“爸爸，我的画得奖了！”
林羽弯腰把她抱起来，“让我看看。”
那是一幅彩笔画，颜色涂得很满。画面中间是四个人手拉着手，站在沙滩上。海浪画成一道道弯曲的蓝线，太阳是半个圆，挂在天空右边。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这是咱们去年去海边？”他问。
“嗯！”思安点头，“你看，爸爸挡着太阳，妈妈头发是金色的，我和弟弟在踩水花。”
林羽笑了，“你记得真清楚。”
他接过画仔细看，发现右下角写着标题：《我们去海边》。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老师说这幅画进了全市少儿美术展，还得了三等奖。”思安声音小了些，“可是……思羽刚才想摸，不小心撕了一点。”
她指了指左下角，果然有一小块边缘裂开了。
林羽没说话，转身去书房拿胶带。回来蹲在地上，把裂口一点点对齐，轻轻粘好。胶带贴得平整，几乎看不出痕迹。
“爸爸小时候画画，比你还糟。”他说，“有一次交作业，老师说像蚂蚁爬过。”
思安扑哧笑出声，“真的吗？”
“骗你是小狗。”林羽捏了捏她鼻子，“现在不是挂墙上了？说明画得好。”
安迪端着两杯牛奶走过来，放下杯子后接过画看了看。她手指划过画中四个人的脸，停了几秒。
“你把爸爸画得最高。”她说。
“因为他要保护我们。”思安靠在她肩上，“那天浪大，他一直站在外面。”
安迪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擦，只是把画递回给林羽，“找个框装起来吧。”
“必须的。”林羽站起身，“这可是咱家第一位小艺术家的作品。”
思安跳下地，拉着他的手往书房跑，“我要自己挑框！”
书房墙上贴满了东西。有思安和思羽的手工课作业，几张成绩单，还有一张林羽早年做的财经分析图，边角已经泛黄。那是他刚进入都市世界时熬夜做的项目复盘，曾经贴在出租屋墙上整整一年。
“这张能拿下来吗？”思安指着那张图表。
林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
他取下图卷好，吹了吹上面的灰，放进书桌抽屉。“它完成任务了。”
思安踮脚看着空出来的墙面，“就这儿！正中间！”
林羽拿出新买的画框，量尺寸，钉挂钩。锤子敲进去两下，钩子稳稳固定。他把画放进去，挂上去，退后两步看效果。
“歪了！”思安喊。
他挪了半寸，再问：“现在呢？”
“再往左一点点……好了！”
画稳稳当当挂在中央，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画纸上，颜色显得更亮了。
安迪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靠在门边看着。她没说话，目光一直在画上停留。
过了会儿，她轻声说：“再生个女儿吧。”
林羽转头看她。
“像思安这样。”她嘴角动了动，“有个妹妹，她就不会总想着照顾弟弟了。”
林羽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是认真的？”
“就是突然想到。”安迪低头，“刚才看这幅画，觉得一家四口很好，但如果再多一个孩子，会不会更好？”
“你想清楚了？”他问，“你不累？”
“只要你在。”她说，“就不怕累。”
林羽没再问，而是抬手把她耳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他的动作很慢，指尖碰到她脸颊时，感觉到一点温热。
“那我说了算。”他说，“你要好好吃饭，按时休息，咱们不急，一步一步来。”
安迪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还敢生？”她反问。
“怎么不敢。”他笑了，“上一次是你说了算，这一次换我。”
她轻轻打他一下，转身走出书房。
中午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地毯上。思安铺开画纸，让思羽坐在旁边，开始教他涂色。
“姐姐画的是什么？”林羽凑过去。
“未来的妹妹。”思安用粉色蜡笔在纸上画了个小人，“她要有妈妈的头发，爸爸的眼睛，还要爱笑。”
思羽抓起一支蓝色蜡笔，直接在妹妹脸上涂了一道。
“哎呀！”思安叫起来，“这是脸！”
林羽赶紧帮忙擦掉，“小画家别生气，弟弟是想给她加帽子。”
安迪从厨房端出切好的梨，放在茶几上。她坐下来，顺手拿起思安刚才画的“未来妹妹”，看了看。
“她穿裙子吗？”她问。
“要穿小纱裙！”思安抢答，“粉色的，带蝴蝶结。”
“那得留长发。”安迪摸了摸自己短发，“等以后再生，我一定留长发。”
林羽靠着沙发扶手，听着她们说话。他没插嘴，只是看着。
过了会儿，安迪忽然问他：“你觉得女孩好，还是男孩好？”
“都好。”他说，“只要是你生的。”
“油嘴滑舌。”她瞪他一眼。
“我说真的。”他坐直了些，“男孩能陪我打球，女孩能让我送她上学。我都想要。”
安迪没接话，低头剥了一块梨，递到他嘴边。他咬住，咀嚼的时候看见她笑了。
下午三点，阳光移到了书房。那幅《我们去海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画中四个人影并排站着，脚印留在沙滩上，一串串通向远方。
林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主卧找安迪。她正坐在床边翻相册，是去年去海边的照片。她手指停在一张合影上——他背着思安，安迪牵着思羽，四个人踩在退潮后的湿沙上。
“你还记得那天？”她问。
“记得。”他说，“浪打上来的时候，思安尖叫，你笑得停不下来。”
她合上相册，抬头看他，“下次去，可以带上肚子里的小家伙。”
林羽在她身边坐下，手搭在她膝盖上，“那就定下了？”
“我没说一定。”她避开他的眼神，“就是想想。”
“想就行。”他说，“只要有这个念头，就会实现。”
她没反驳，只是把相册放回床头柜。柜子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红色布料。那是她以前买的婴儿连体衣，买完一直没舍得扔，说是万一哪天用得上。
林羽看见了，但没提。
晚上七点，孩子们睡下。林羽在客厅收拾玩具，安迪在洗碗。水声哗哗响，厨房灯亮着。
他走进去，从背后抱住她。“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她继续冲洗盘子。
“谢谢你愿意再要一个孩子。”
她停下动作，手撑在水池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是为了别人。”她说，“是为了我自己。我想再感受一次，有人在我肚子里动的感觉。”
林羽收紧手臂，“我会一直在。”
她转过身，额头抵着他胸口，“别说话，就这样待一会儿。”
他没动，任她靠着。
十分钟后，她抬起头，“去书房看看画还在不在。”
“怎么可能不在。”
“去看看。”
他们一起走到书房。画依旧挂在墙上，位置没变。窗外夜色渐深，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柔和。
安迪走近几步，伸手摸了摸画框边缘。
“你说，她会长成什么样？”她问。
“随你。”他说，“漂亮，聪明，脾气倔。”
“像你。”她笑了一声。
“最好别太像我。”他摇头，“我小时候太野，老挨揍。”
她靠在他肩上，两人静静站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我想做个检查。”
“什么时候？”
“下周。”
“好。”他说，“我陪你去。”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伸进他掌心，十指扣住。
林羽低头看她，发现她眼角有一点湿。
他没擦，也没问。
第二天早上，思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画。她站在书房门口仰头看，看了一会儿转身冲进父母房间。
“爸爸妈妈！”她爬上床，“我的画昨天晚上没掉下来！”
林羽睁开眼，“当然不会。”
“我想给妹妹讲这幅画。”她说，“等她出生了，我要告诉她，这是她还没来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去过的地方。”
安迪睁开眼，伸手把她拉进被窝，“那你得先等她出来。”
“我会等的。”思安认真地说，“我可以每天画一张给她看。”
林羽和安迪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阳光照进房间，落在三人身上。
思安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开始用手比划，“明天我要画妹妹穿小裙子的样子。”
安迪靠在床头，看着女儿的小手在空中划来划去。
林羽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回握了一下。
思安突然停下来，指着窗外，“爸爸，云是不是像小宝宝？”
林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片白云浮在蓝天上，形状圆润。
他点点头，“像。”
安迪也望过去，嘴唇轻轻动了动。
思安跳下床，“我去拿笔！我要把它画下来！”
她光着脚跑出去，脚步声在走廊响起。
林羽看向安迪，“她说的每一步，我都会陪着。”
安迪看着门口，女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她只说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