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睁开眼的时候,林羽已经坐在床边穿鞋。她撑起身子,“这么早?”
“思安说想吃爸爸做的煎饼。”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再睡会儿。”
她摇头,“我也起来。”
厨房里,两个孩子已经坐在桌边。思安拿着勺子敲碗,“爸爸快点!”
林羽在锅前翻动面糊,听见门响回过头,“都醒了?”
安迪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地打蛋、加料,锅铲刮过铁锅发出轻响。思安忽然抬头,“妈妈,外公住院了,我们能去看他吗?”
空气一下子静下来。
林羽没说话,把煎好的饼装进盘子。安迪慢慢走过去坐下,“谁告诉你的?”
“昨天奶奶打电话来,我在旁边听见的。”思安低头搅着牛奶,“她说外公咳嗽得很厉害,住了好几天。”
思羽伸手去抓盘子里的饼,被林羽轻轻拍开,“小手洗了才能吃。”
孩子瘪嘴,又被姐姐拉去洗手池。水声哗哗响起来。
安迪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沿。昨晚她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下雨天站在校门口,等了很久都没人来接。那天父亲加班,母亲生病,她一个人走了三站路回家。湿透的鞋子踩在地上,发出咕吱咕吱的声音。
林羽端着新一锅煎饼过来,“你要不要去看看?”
她抬眼,“现在?”
“等吃完饭就行。”他说,“孩子们也想去。”
思安立刻举手,“我要带橘子给外公!我剥得可好了!”
林羽笑,“那你去挑几个大的。”
安迪没再说话,低头吃饭。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口都咽下去了。
半小时后,一家人出了门。林羽抱着思羽,安迪牵着思安,手里拎着水果袋。出租车停在医院楼下时,天空飘起细雨。
病房在五楼。
电梯门开,走廊安静。护士站有人低头写记录,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二十三分。他们走到32号房门口,林羽停下,“要我陪你进去?”
安迪看着门牌,点头。
推开门,魏国强正靠在床上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爸。”安迪站在原地。
老人放下手机,手放在膝盖上,“你们来了。”
林羽带着两个孩子走进去。思安松开妈妈的手,跑到床边,“外公!我给你带橘子啦!”
她爬上旁边的空床,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大橘子,两只手开始剥。皮裂开的声音很清脆。
魏国强看着她,“谢谢……小安。”
“我叫思安!”小女孩纠正他,“姐姐的名字才是小安。”
老人嘴唇动了动,“对,是思安。”
林羽把思羽抱近一些。孩子本来有点怕生,缩在爸爸怀里。可当他看到床上的人盯着自己看,忽然咧嘴笑了,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公——”
病房里所有人都愣住。
魏国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伸出手,颤巍巍地碰了碰孙子的小手,“哎……哎!”
思安剥好橘子,分成一瓣一瓣,递到外公嘴边,“甜不甜?”
“甜。”他接过,放进嘴里,咬得很慢。
安迪一直站在床尾,没有靠近。她看着父亲瘦了一圈的脸,看着他手腕上的针管贴着胶布,看着他用那只没输液的手轻轻摸思羽的头。
林羽悄悄退到窗边,低头看手机。他知道这一刻,有些话必须由他们自己说。
过了几分钟,魏国强忽然看向女儿,“安迪。”
她没动。
“以前的事……”他的声音低下去,“是我没当好这个爸。”
安迪低下头。她没哭,也没抬头。
“你现在过得好,孩子也健康,我就放心了。”他又说,“我不求别的,就希望你能来看看我。”
思安又递过去一瓣橘子,“外公多吃点,病就好了。”
老人接过,没吃,而是转手塞进女儿手里,“你吃。”
安迪看着那瓣橘子,终于往前走了一步,接过。
“好好养病。”她说完这句,就没再开口。
林羽走过来,“医生说您这是慢性支气管炎,得戒烟,按时复查。”
魏国强点头,“我知道了。”
“以后有事打我电话就行。”林羽说,“别让安迪从别人嘴里听说。”
老人看他一眼,重重点头。
十二点一刻,他们准备离开。
思安把剩下的橘子放进抽屉,“外公你留着吃,下次我还来!”
思羽被爸爸抱着,临出门前扭头挥手,又喊了一声:“公!”
魏国强坐在床上,抬起手回应。他的眼睛一直跟着他们,直到门关上。
走廊里,安迪走在最前面。她的背影很直,脚步也不快。林羽一手抱孩子,一手牵着思安。
“妈妈,外公是不是以后就能好了?”思安问。
“会的。”安迪说。
“那我们可以常来吗?”
“可以。”
林羽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那是早上出门前,安迪塞进他包里的医院缴费单。她没提,但他看见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
林羽抱着思羽先下车,然后转身接下思安。安迪最后一个下来,站在路边等他们。
“回去睡一觉?”林羽问。
她点头,“你也累了吧?”
“还好。”他把孩子交给她抱一个,“走吧。”
四个人往单元楼走。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思安一路叽叽喳喳讲外公怎么吃橘子,思羽趴在妈妈肩上打哈欠。
进了电梯,安迪忽然说:“谢谢你今天带他们去。”
林羽按了楼层键,转头看她。
“要是我自己去,可能就说不出话。”她声音很轻。
“一家人不说谢。”他说。
电梯“叮”一声到了。
门打开,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光。林羽一手抱孩子,一手搂住她的肩,往前走了两步。
安迪把头轻轻靠在他身上。
思安挣脱妈妈的手,抢先跑向家门口,“我来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林羽最后一个进门,弯腰换鞋。他抬头时,看见安迪站在客厅中央,望着墙上那幅《我们去海边》。画框在光线里泛着微光,四个小人手拉着手,脚印通向远方。
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歪了一点的画扶正。
林羽抱着思羽走过去,低声问:“要不要给魏叔打个电话,问问他晚饭有没有人送?”
安迪沉默几秒,拿出手机,解锁,找到号码,按下拨通。
电话响了三声。
那边传来沙哑的声音:“喂?”
她握紧手机,“爸,我是安迪。”
“我想知道你晚上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