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上,风声止息。
四道投影悬于半空,威压如实质般倾泻而下。海潮老祖垂手立于子婴身后,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朱胜从树下走出。
他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头看着半空中的两道身影,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
“汉皇,好久不见。”
他朝刘询点了点头。
随即又转向子婴,拱手一礼。
“秦王,久仰。”
两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如同寻常寒暄。
仿佛眼前并非两位执掌一国的帝王,也非刚刚掀起灭国之祸的幕后黑手。
刘询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眼底却毫无温度。
子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
朱胜负手而立,笑容渐渐敛去。
“朕有一事不明。”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荒原上清晰地传开。
“两位陛下,究竟想干什么?”
刘询沉默了片刻,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怒意,反倒带着几分惋惜。
“大明天子的手段,真是多啊。”
他缓缓摇头,目光扫过那棵参天神树,扫过树下站立的孔子、孟子、荀子、王阳明、墨子、庄周、范丹,最后落回朱胜身上。
“朕原本以为,大唐之事,不过是一场顺水推舟的局。”
“天灾一起,各方自乱,大明坐收渔利,这是最省事的法子。”
“可朕没想到,大明天子居然能走到这一步。”
“缝合天之痕,净化混沌之气,重续地脉,救下无数百姓。”
“这一桩桩,一件件,放在九州历史上,哪一件都够写上一卷书。”
“阁下一个人,全做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众人心里慢慢磨。
“所以朕很好奇。”
“有这样手段的人,为什么偏偏要管这一桩闲事?”
“明明,天意如今,盯得很紧不是吗?”
子婴接过了话头。
他的声音比刘询冷得多,像冰面上刮过的风。
“大明的疆域,在大唐之东。”
“大唐的百姓,与大明并无血脉之亲。”
“大唐的覆灭,对大明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无论从哪个角度算,大明天子都不该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朱胜。
“可为何,你非要插手我们的大唐计划?”
荒原上一片寂静。
远处的战团还在继续。
范丹的竹竿一下下点在李亨的龙爪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庄周袖袍轻拂,李隆基在蝶影中左冲右突,始终找不到出口。
孟子立于原地不动,任由乱瞳虬龙一次次撞在那堵无形的正气之墙上。
这三头怪物进不来,也退不走。
朱胜听着两人的话,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两位陛下说了这么多。”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朕再问一遍。”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刘询与子婴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回答。
子婴侧过身,抬手示意身后那名面容冷峻的老者。
“这位,海潮老祖。”
“大秦军神王翦之师。”
“云光洞玄门教祖。”
海潮老祖微微抬眼,朝着朱胜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淡,却藏着深海般的寒意。
他素来认为。
自己便是九州阵法第一。
可在见到朱胜布下的诛仙剑阵后。
便再未说过此话。
刘询也笑了。
他伸手引向身侧另一名老者。
那老者身着紫袍,面容枯瘦,双目开阖间隐有电光流转。
“这位,无上教主,金壁风。”
“紫霞洞玄门教祖。”
金壁风没有看朱胜,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棵七宝妙树。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又被强行压下。
子婴的声音再次响起。
“两位教祖,皆是玄门大能。”
话里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懂。
金壁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海潮老祖的眼中也掠过一丝冷意。
他们等着看这个年轻帝王的反应。
可朱胜只是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甚至称得上礼貌。
但这笑容落在两名玄门大能眼中,却比任何挑衅都更刺人。
金壁风周身的紫气猛地一涨,枯瘦的手指微微蜷起。
海潮老祖脚下的土地无声无息地渗出一片湿痕,水汽凝而不散。
两人同时向前踏出半步。
也就在这半步踏出的瞬间,树下有人动了。
孟子没有回头,只是将负在身后的右手抬起一寸。
一股浩然正气自他体内涌出,不猛烈,不张扬,却厚重得如同整片大地抬起了头。
庄周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袖中飞出一只白蝶。
墨子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朱胜身侧。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像是在估算什么尺寸。
范丹拄着竹竿,笑呵呵地开口。
“老叫花子不懂什么玄门不玄门。”
“就知道一件事。”
“谁敢在这棵树下动手,老叫花子的竹竿,第一个不答应。”
孔子和荀子始终没有动作。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可两名玄门大能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两座山岳盯着。
那是九州文脉的源头,是千万读书人念了千年的名字。
这份重量,不是修为高低能够衡量的。
金壁风的手指松开了。
海潮老祖脚下的湿痕也慢慢退了回去。
两人各自退回原位,面色阴沉,却终究没有再动。
气氛剑拔弩张到了极点,又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最后还是子婴先开了口。
“大明天子。”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朕今日来,不是与你论对错的。”
“朕只想问你一句。”
“大明如今,已经被天道盯上了。”
“这已然是九州所有有识之士的共识。”
此言一出,树下众人齐齐变色。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停在半空。
司马懿的眼神骤然锐利。
张居正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戚继光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连孔子都微微皱起了眉。
子婴的目光紧紧锁住朱胜,一字一句地说道。
“天道有衡。”
“你如此作为。”
“大明的气运,撑得住吗?”
风从荒原上吹过,卷起几片七宝妙树落下的叶子。
那些叶子在半空中打着旋,金光流转,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显然,这风。
并非普通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