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婴说完,便不再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朱胜,等着一个答案。
朱胜听完,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是真心的笑。
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片刚刚愈合不久、还带着淡淡裂痕的天穹,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复苏的大唐疆域。
枯草抽芽,河流涌动,崩塌的山岳正在缓慢修复。
“子婴陛下。”
他收回目光,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一场无关紧要的雨。
“朕问你一个问题。”
“若是遵循天意,是要朕死。”
“难道朕,也不得不去死吗?”
“更何况。”
“要说不遵循天意,九州还有谁能比大秦更不遵循天意?”
“当年秦始皇以一己之力横扫六合,焚书坑儒,改历法,改度量,改天下之制。”
“哪一件,是顺着天意来的?”
“禁区之地,汉武帝抽空地脉炼化众生,何尝不是逆天而行。”
“扶桑岛沉没,东海倒灌,更是逆天之举。”
“你们一个个,把天捅了个窟窿,然后站在窟窿底下,跟朕讲要收敛。”
“为什么就只说我一人呢?”
他的目光落在子婴脸上,寸寸不让。
“况且。”
“秦始皇现在,不是还没进归墟吗?”
最后这七个字,朱胜说得很慢。
荒原上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子婴那张从现身起就未曾变过表情的脸,终于动了。
他的眉头一点点皱起,眼底翻涌起一层极深的寒意。
那是一种被触到逆鳞的怒意。
向来淡漠的秦王子婴,冷哼了一声。
那一声冷哼并不响亮,却让整片荒原的地面都跟着沉了一沉。
树下众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孟子抬起的手又高了一寸。墨子的五指张开,指节泛白。庄周收起了懒散的神色,目光第一次变得认真。范丹握紧了竹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孔子依旧站着没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股杀意即将爆发的前一刻,刘询忽然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
他抬起手,虚虚一按,像是在安抚两个即将拔刀的人。
“子婴兄何必动怒。”
“大明天子说得没错。”
“咱们这些人,谁手上没沾过几件逆天的事。”
“真要论起来,谁也别说谁。”
他一边说,一边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双脚落地时,虚影凝实了几分。
他站在荒原上,距离朱胜不过十丈,脸上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明天子。”
刘询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很温和。
温和得让人心里发毛。
“朕今日来,其实只带了一句话。”
“既然你一步都不肯让。”
“那朕,也只能把话说清楚了。”
他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衣袖。
可它最终没有落在衣袖上。
它落在了腰间。
那是一柄剑的剑柄。剑鞘赤红,如凝固的血,鞘上嵌着七颗细小的星辰,排列成北斗之形。
赤宵剑!
虽然只是投影。
其锋锐之气依旧强悍。
刘询的手指,轻轻抚过剑鞘。
一下,两下,三下。
每抚过一次,他身上的气息就沉一分。
当他抚到第三下时,整片荒原的风,彻底停了。
“大明天子。”
他抬起头,眼中的玩味消失得干干净净。
“朕再问你最后一次。”
“这一步,你真的不肯让吗?”
朱胜听完那句话,反而笑得更松了些。
抬手指了指刘询按在剑柄上的手。
“阁下既然手都放上去了。”
“不妨试一试。”
此言一出,荒原上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树下的众人同时动了。
孟子周身正气再涨,墨子已踏出半步,庄周袖中蝶影翻飞,范丹握紧竹竿,宇文的手按上了剑柄。孔子与荀子虽未动作,目光却已沉了下来。
朱胜却微微一挥手。
那只手抬得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诸位不必出手。”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今日之事,是大明与他们的账。”
“用不着劳烦各位圣人。”
孟子眉头微皱,终究还是将抬起的手放了下去。
墨子看了他一眼,退后半步。
庄周打了个哈欠,袖中的白蝶悄然散去。
范丹哼了一声,拄着竹竿站回原位,嘴里嘟囔着“年轻人爱出风头”。
只有孔子深深看了朱胜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随后也缓缓垂下眼帘。
半空中,金壁风终于忍不住了。
他枯瘦的脸上浮起一层冷笑,那笑意里满是轻蔑。
“狂妄。”
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紫霞洞玄门教祖独有的威压。
“大明天子当真以为,凭一棵树、几个老家伙,就能在九州横着走?”
“老夫今日便让你知道,玄门万年传承,不是拿来给人当笑话看的。”
朱胜抬眼看他,神色依旧平淡。
“狂妄是需要底气的。”
“朕刚好有。”
金壁风眼中的冷意瞬间炸开。
他不再多言,枯瘦双掌猛然合拢,随即向两侧一分。
一股浓郁的紫金之气自他体内喷涌而出。
紫气中夹杂着无数细密金芒,每一道金芒都化作一条细小毒蛇。
蛇身流转七彩毒光,嘶鸣之声汇聚成潮,响彻整片荒原。
万毒金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大地被灼出一道道焦黑沟壑。
然而,面对万毒金光。
朱胜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轻轻一划。
一点火光自他指尖亮起。
那火光初时只有豆粒大小,颜色却是极纯的紫,紫中透金,金中蕴白。
正是紫薇天火!
紫薇天火亮起的刹那,漫天毒蛇同时僵住。
那些由万毒金光化作的七彩毒蛇如遇天敌,疯狂扭动着身躯。
紫光一闪。
一道紫金色火柱冲天而起。
火柱粗不过丈许,却笔直贯穿整片天穹。
所过之处,紫金毒气如冰雪遇沸汤,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
火柱更是余势不减,直直撞入金壁风的投影之中。
金壁风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周身护体神光层层叠叠亮起九层。
可那紫金色火焰触到第一层神光时,九层光罩如同纸糊一般被瞬间烧尽。
“这不可能!”
他的惊呼只喊出半句,火焰便吞没了他的身影。
其投影瞬间化作无数细小火星,被风一吹便散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