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云玄分身最后一丝残存的能量余波彻底消散于江城夜空时,整座城池的修士都屏住了呼吸。
死寂。
彻底的死寂。
方才还在疯狂交织碰撞的数百道神识,此刻如同被冻住的溪流,凝固在虚空中不敢再有丝毫波动。
那些神识的主人皆是虚神,此刻全都陷入了同样的沉默。
一位太初古神。
就这样被抹杀了?
那可不是什么虚神境,更不是普通真神。
而是真真正正、屹立于太初源界外围三十二境顶端的太初古神。
每一位古神,都是历经无数年苦修、跨越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瓶颈才得以踏足那个层次的存在。
站在雪翎境顶端的大人物。
即便方才降临的云玄只是一具分身,但那具分身的战力依旧碾压真神。
然而在羽鹤手下,他连完整的反击都没能组织起来。
五道大道融合的雏形同时降临,封天锁地、断时灭法,前后不过十数息的功夫,就将一位太初古神的分身从世间彻底抹去。
这样的实力差距,让江城所有修士心中都浮起同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念头。
这位苍元圣地的太初古神,若是想要灭掉整座江城,甚至是将整个雾国从这个世界上抹去,恐怕都不需要耗费太多力气。
这个念头升起的那一刻,这些神识如同受惊的鱼群般骤然收缩,退回了各自主人的识海深处,再也不敢向外延伸分毫。
而此刻,最恐惧的那个人,是野钧。
雾国国主,真神七重境的顶尖强者,之前还在盘算着如何与云玄结盟共治雾国的野心家,此刻却如同一只被掐住后颈的猎物,浑身僵硬地悬浮在虚空中。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甚至连周身那层真神级的护体神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明灭不定。
野钧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完了。
雾国完了。
他方才对林陌出手的举动,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那层意图镇压林陌的空间封锁痕迹,还残留在碧波居上方的虚空中,如同一道无法抹去的罪证。
不远处,玄关商会顶楼密室的窗边,云凇如同一尊被抽去了所有生气的石雕,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在颤抖。
那种颤抖细微而持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灵魂深处崩塌。
他看到了全过程——从父亲现身时那沉稳从容的姿态,到与林陌对峙时逐渐僵硬的脸色,再到羽鹤出手时那股令他神魂都为之冻结的五道融合之力,最后是父亲分身如同风吹沙雕般消散的画面。
云凇从未想过自己会亲眼目睹这一幕。
在他漫长的人生中,父亲永远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存在。
无论他闯下多大的祸事,无论他得罪了何等人物,父亲总能以他那太初古神的修为与元翎会的背景将事情摆平。
可这一次,父亲的身影在他眼前烟消云散了。
不是因为对手更强大,而是因为——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云凇此刻终于明白,当初在百味斋雅间中,那个青衫散修为何能以那般从容的姿态拒绝他的要求。
他当时以为那是无知者无畏,以为只要抬出父亲的名号、给出足够优厚的条件,对方终会低头。
可现在回想起来,林陌当时的眼神中根本没有恐惧。
只有淡漠。那种淡漠,是站在更高处俯视时自然流露的神情。
“我……闯祸了。”
云凇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忏悔。
他身旁的木溟更是面如死灰。
这位在江城经营了数千年的商会会长,此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发凉。
木溟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知道,自己这数千年的苦心经营,恐怕要在今日功亏一篑了。
江城虚空中。
羽鹤缓缓收回手掌,那五道融合雏形的道韵如同潮水般退入体内,方才还令人窒息的寒意在一息之间消散殆尽。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林陌身上。
那双清冷的眸子中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随即浮起一抹带着赞赏意味的弧度。
三条顶尖融合道。
虚神境后期。
这般资质,放在苍元圣地之中亦是凤毛麟角。
别说在这偏僻的雪翎境,即便是在内围五境,也足以让那些神王门庭为之侧目。
难怪师尊会派她亲自来接应。
羽鹤心中暗自思忖着。
更令她在意的是方才那一瞬间的感知——就在云玄出手、空间封锁即将合拢的时刻,林陌体内有一缕极其内敛却无比高远的气息一闪而逝。
那气息的层级之高,连她这位太初古神极限的存在都感到一阵本能的颤栗。
那不是普通的护身符箓,也不是真神级别的保命手段。
那是更高层次的存在亲手留下的印记。
羽鹤几乎可以肯定,那应该是师尊苍元神王留给林陌的护身之物。
毕竟,能被那位存在如此看重的人,身上有几件神王亲自炼制的保命底牌,再正常不过。
想到此处,羽鹤对林陌的重视又深了几分。
“还有什么需要帮忙解决的?”
羽鹤开口,声音平淡如常,语气中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仿佛在她看来,方才抹杀云玄、镇压野钧这等事情,不过是顺手为之的小事。
她的目光掠过林陌,又扫过江城那片悬浮在虚空中、早已噤若寒蝉的修士群体。
这句“还有什么需要帮忙解决”落入众人耳中,如同一柄无形的铡刀高高悬起,让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羽鹤的态度分明:只要林陌开口,她便出手。
而此刻的江城,能够站在羽鹤面前的,无论是谁,在她眼中都不过是随手就能碾碎的蝼蚁。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林陌身上,带着哀求、恐惧、乃至几分绝望。
而林陌负手立于半空,生灭物毁刀已经悄然归鞘,周身那三条顶尖融合道的威压也尽数收敛入体。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最终落在了两道身影之上。
“那就麻烦古神前辈了。”
林陌抬手,先是点向野钧,继而指尖微移,落在了玄关商会顶楼方向。
“就这两位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野钧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求饶的话、辩解的话、或是搬出雾国另外七位真神来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线生机的话——然而羽鹤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甚至没有转头看向野钧。
只是抬了抬手,五指微拢,仿佛轻轻捏碎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下一刻,野钧的身躯便从边缘开始风化瓦解。
那过程并非剧烈的爆炸,而是一种更为彻底的消散。
首先碎灭的是野钧的护体神光,那层由真神七重境法则凝聚而成的暗紫色光罩,在此刻如同冰雪遇骄阳般无声消融。
紧接着是神体本身。
血肉、骨骼、经脉、神力,一切有形之物都在无声中化为最基础的能量粒子,如同一尊沙雕被风轻轻吹散。
前后不过一息。
一位真神七重境的国主,就这么在江城上空消散了。
不止江城。
遥远的雾国国都,王宫深处,一间被重重阵法和禁制封锁的密室中,野钧的本尊正盘坐于混沌气流凝聚的云台之上,周身有八面星盘缓缓旋转,构成一道足以抵御太初古神一击的终极防御大阵。
然而就在分身消散的同一刹那——那座大阵骤然亮起,每一面星盘上都爆发出刺目的光纹,如同一头垂死挣扎的巨兽做出最后的咆哮。
野钧本尊双目圆睁,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交织的扭曲表情,他猛地张开嘴,似乎想喊什么,却连一个音节都没能发出。
一股无形的力量无视了所有阵法防御、无视了空间距离、无视了因果屏蔽,精准地锁定了他的灵魂核心。
那力量的本质极其纯粹,如同将冰霜、空间、时间、阴阳、毁灭五种大道最本源的法则揉碎重组,化作一道纤细到极致的神念之针,直刺识海。
噗。
一声只有灵魂层面才能听见的轻响。
野钧本尊眼中的神采骤然凝固,瞳孔在那一瞬间扩散开来,所有属于生命的波动如同被同时掐灭了烛火。
他那具历经无数岁月锤炼的神体依旧盘坐于云台之上,完好无损。
可那里面的灵魂已经彻底消散了。
数息之后,整个雾国上下,所有与野钧有因果牵连的修士、阵纹、乃至他留在各处的印记,都在同一时间失去了感应。
真神七重境巅峰,雾国国主,野钧,本尊分身俱灭。
江城的夜空中,那片区域依然残留着野钧消散后逸散的点点神性光尘,在晚风中缓缓飘散,如同亿万颗微弱的星辰在无声坠落。
而这一切,对于羽鹤而言,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将目光转向另一处所在,玄关商会的方向。
那里有一道身影正疯狂地向后倒退,面色惨白,浑身颤抖,那是云凇。
他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作为古神之子最后一丝矜贵与从容。
云凇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深处似乎有一根细如发丝的线正在被某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牵引,如同琴弦上最后一丝余音,即将断灭。
——因果锁定。
那是羽鹤顺着因果线锁定了他的本尊。
即便相隔无尽星域,即便他父亲布置的那些防御大阵层层叠叠,在这位太初古神面前也如同虚设。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云凇嘶声喊道,声音中带着哭腔,他试图将所有的念头和恳求凝聚成一道神念,传向林陌的方向。
但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羽鹤的目光只是从他藏身的方向淡然掠过,连刻意注视都算不上。
下一刻,云凇的身影便安静地消散在密室之中。
与此同时,相隔不知多少光年之外,元翎会总部深处一座被无数防御阵法笼罩的核心密室中,云凇的本尊同样被因果锁定,无声湮灭。
这位太初古神云玄最疼爱的子嗣,就此彻底陨落,本尊与分身一同归于虚无。
江城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整座巨城,此刻安静得如同一座空城。
那些先前还在通过神识窥探的虚神修士们,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连神识都收了回去,生怕多看一眼都会引来灭顶之灾。
他们心中翻涌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一位太初古神的分身被斩。
一位真神七重境的国主被因果锁定本尊俱灭。
一位古神之子的灵魂被隔空抹杀。
这一连串的出手,发生在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内,而做这一切的,就是这位来自苍元圣地的强者。
她已经超出了江城中所有修士的认知范畴。
更让所有人心中发寒的是,林陌方才只说了一句“那就麻烦古神前辈了”,然后指了两个人。
羽鹤就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没有任何权衡利弊,没有任何“再考虑考虑”的余地。
这位从苍元圣地远道而来的太初古神,对林陌的每一个字都给予了毫无折扣的执行。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林陌在苍元圣地中的地位,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高。
高到足以让一位太初古神长老为他扫平一切障碍,不问缘由。
野钧已死,雾国朝堂上下如遭雷击。
那几位坐镇各方的真神强者在感知到国主气息彻底消散的瞬间,全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
没有一个人跳出来质问,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句抗议。
羽鹤做完这一切,目光才重新落回林陌身上,那双眼眸中的冷冽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带着几分打量和赞许的光泽。
她的声音也柔和了许多,不再是方才面对云玄时的淡漠孤傲,而是一种长辈看向优秀晚辈时的关切语气:
“小友,可还有别的麻烦要一并处理的?”
这句话落在江城上空,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又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羽鹤这话问得随意,可在场所有修士心中都明白——只要林陌此刻再点出任何一个名字,那个人便会在接下来的几息之内彻底消失于世间。
没有人怀疑这一点。
也没有人敢在此刻发出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动静。
“不必了。”林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虚空,“到此为止吧。”
四个字。
如同一道赦令落地。
江城上空那片凝固了许久的空气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那些紧绷到极致的神识如同被松开弓弦的箭矢般纷纷悄然退缩,无数修士在心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羽鹤微微颔首,对林陌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
“那便你先回落脚处吧,”羽鹤语气随意,仿佛方才只是顺手解决了几只蚊虫,“有些话,等你安定下来再说。”
林陌点头,转身朝着碧波居的方向落去。
霜璃和赤童紧随其后。
羽鹤则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跟上,周身的气息已经尽数收敛,如同一道不起眼的影子融入夜色之中。
四人相继消失在碧波居那道阵法壁垒之内。
直到碧波居的阵纹彻底闭合,与外界的感知隔绝开来,江城那些侥幸劫后余生的修士们,才终于敢缓缓呼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有人靠在墙边,双腿发软。
有人盘坐于地,闭目调息。
更多的人则是面面相觑,心中翻涌着同一个念头——
今日之后,雾国的天变了。不,整个雪翎境的格局都要变了。
一位真神七重境的国主被斩杀,一位太初古神分身被斩灭,而这一切的起因,仅仅是一个江城的地下势力,不知死活地去招惹了一位不该招惹的人。
而那个人的身后,站着的竟是苍元圣地。